第1章 1
兒子帶女朋友回家那天,女孩把一枚舊玉牌放到我面前。她說,這是顧家當年送給她外婆的謝禮。二十六年前,顧家老爺子車禍大出血,是她外婆從病房裏找到稀有血,才把人從手術檯上救回來。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二十六年前。稀有血。車禍搶救。同一家醫院。這幾個詞,把我拽回十二歲那年。我媽小產住院第三天,被護士長叫走抽了一袋血。回來時臉白得嚇人,卻還摸着我的頭笑。“救人一命,是好事。人家活下來就行,咱不圖甚麼。”後來顧家送來的感謝信和謝禮,她一樣都沒見到。我一直以爲,是顧家忘了。直到女孩把玉牌推近,笑着說:“我嫁給顧嶼,是你們顧家還恩。”我看着那枚玉牌,慢慢放下茶杯。“這門婚事,我不同意。”當天晚上,顧氏臨時謝恩宴的請柬送到老宅。請柬上寫着:公開答謝二十六年前的救命恩人一家。......請柬是管家送進來的。燙金封皮,顧氏的家徽壓在右下角,打開第一行就是顧承山的名字。顧家老爺子,我公公,也是二十六年前從手術檯上活下來的人。顧嶼站在我身側,看完請柬,眉頭擰了起來。“媽,正式慈善晚宴不是下個月嗎?怎麼又多了一場謝恩宴?”梁梔還坐在沙發上,指尖輕輕壓着那枚玉牌。玉牌不大,被她擦得很亮,穗子也是新換的。她把它擺在茶几正中,像擺一張進顧家的通行證。“顧爺爺身體不好,外婆說,老人家這些年一直惦記當年的事。”她抬頭看我,笑得很乖。“阿姨,其實我們家真沒想拿恩情壓人。可顧家要公開答謝,我們也不能不去。外婆年紀大了,總要給她一個體面。”我看着她的手。那隻手剛纔把玉牌推給我時,動作很輕,話卻壓得很重。顧嶼低聲說:“梔梔,我媽剛纔已經說了,婚事先放一放。”梁梔眼圈一下紅了。“顧嶼,我不是逼你。”她咬着脣,轉頭看我。“可我外婆救的是你爺爺。要是沒有她,顧家哪有今天?我只是想讓阿姨別把我當外人。”我端起茶杯,杯口貼到脣邊,又放下。“你外婆當年在哪個病房找到的稀有血?”梁梔愣了一下。“這種細節,外婆沒跟我說過。”“那供血的人是誰?”她臉上的委屈淡了點。“阿姨,搶救那麼急,誰還記得一個普通病人的名字?顧家謝的是我外婆,是她在關鍵時候找到了人。”普通病人。這四個字落下來,我眼前閃過一截蒼白的手腕。十二歲那年,我抱着搪瓷盆坐在病房門口。我媽躺在靠窗那張牀上,剛做完清宮,臉白得像沒曬過太陽的紙。護士長掀開簾子進來,喊她:“沈秀,你血型特殊,搶救室有個病人配上了。救人一命,積德的事。”我媽撐着牀沿坐起來,先看了我一眼。“抽一點血,不礙事吧?”護士長笑着說:“就一點,醫院都看着呢。”那天她被推走了半個多小時。回來時,棉球按在胳膊彎上,嘴脣乾得起皮。我嚇哭了。她還把我摟進懷裏,拍着我的背。“哭甚麼,人救回來了。”後來她高燒了三天。再後來,村裏有人傳,她在醫院攀上有錢人,沒攀成,就賴着醫院要錢。我媽沒解釋。她只把那幾張繳費單和病歷頁壓在箱底,說人這一輩子,做過的好事,老天爺記得。我收回目光。梁梔還在等我低頭。“阿姨,晚宴那天,我外婆也會來。她老人家要是知道您因爲我和顧嶼的事不高興,心裏肯定難受。”我把請柬合上。“那正好。”梁梔一怔。我看着她,也看着那枚玉牌。“晚宴那天,我也想問問她。”“二十六年前,她是怎麼把一個剛小產的病人,從病房裏帶去抽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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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梁梔的臉白了一下。她抓住顧嶼的袖口,聲音放輕。“顧嶼,我不知道阿姨在說甚麼。我外婆今年七十多了,她一輩子在醫院救人,怎麼會害一個病人?”顧嶼看向我。“媽,這裏面是不是有甚麼誤會?”我沒有當着梁梔的面解釋。梁淑敏敢讓外孫女拿着玉牌上門,就說明她篤定當年的東西沒人翻得出來。我把請柬遞給管家。“送梁小姐回去。”梁梔站起來,眼淚掛在睫毛上。“阿姨,您可以不喜歡我,但不能這麼說我外婆。”我看着她。“你外婆要是真清白,晚宴那天,她可以自己說。”門關上後,客廳安靜下來。顧嶼站了很久,纔開口。“媽,您剛纔說的那個病人,是外婆嗎?”我轉身上樓。“跟我來。”我媽的遺物箱放在衣帽間最裏面。紅木箱子不大,銅鎖已經生了綠鏽。我打開時,裏面還有一股舊紙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最上面是一條舊圍巾,下面壓着一沓單據。顧嶼蹲在我旁邊,看着我一張一張攤開。縣醫院住院押金條。清宮術後觀察記錄。貧血複查單。還有一張邊角發黃的病歷複印件。姓名:沈秀。入院日期,十一月十七日。診斷:不全流產,術後觀察。顧嶼的呼吸停了一拍。“這就是外婆當年的病歷?”我點頭。“你外婆那年懷孕三個多月,一個人去醫院做手術。我十二歲,只能在病房門口守着盆和熱水瓶。”顧嶼低下頭。他從沒見過沈秀。顧家人只知道我有個命苦的母親,不知道她到底苦在哪裏。我抽出另一張紙。那是我媽後來偷偷複印下來的繳費明細,紙上有一行字被圓珠筆圈過。輸血相關檢查。血型篩查。交叉配血。顧嶼唸到這裏,抬頭看我。“小產病人爲甚麼要做交叉配血?”“所以我纔要問梁淑敏。”我的指腹壓在那行字上。“那天晚上,她把你外婆從病牀上叫走。回來後,你外婆高燒三天。護士還說她自己逞能,出事別賴醫院。”顧嶼的臉色變了。“那後來呢?”後來?出院那天,有兩個穿西裝的人來過護士站。我站在走廊盡頭,聽見他們說“顧老先生醒了”“一定要找到供血的人”“謝禮已經準備好了”。護士長梁淑敏把辦公室門關上。我媽坐在病牀邊,手背上貼着膠布。她聽見那些話,只笑了一下。“人醒了就好。”那是她最後一次提起這件事時,臉上帶着光。半個月後,村裏開始傳閒話。有人說她在醫院攀有錢人。有人說她拿流產的事訛醫院。還有人把話說到我面前:“你媽那種女人,生不出好東西。”顧嶼捏着病歷紙,指節一點點發白。手機在這時響了。是梁梔發來的消息。她沒發給顧嶼,發給了我。【阿姨,我外婆說明天想親自登門。她說,有些恩情,顧家不能裝作沒發生過。】我把手機遞給顧嶼。他看完,抬頭看我。我把那張交叉配血記錄收回塑料袋裏。顧嶼拿出手機,要給顧淮遠打電話。我按住他的手。“先別驚動你爺爺。梁淑敏敢上門,就一定還握着假Z。讓她自己拿出來,才撕得開。”我只讓顧嶼聯繫顧家老檔案室。顧家保存着救命恩資料,很快發來搶救摘要。輸血時間:二十二點零三分。“好。”“讓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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