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十年代末,平城軍區大院裏,陸淮年是最年輕的參謀長,待人向來公事公辦,唯獨對宋清如總是明目張膽的偏愛。
她是文工團的琵琶手,指尖撥絃能繞樑三日,和陸淮年青梅竹馬,大院裏人人都說,陸參謀把宋家姑娘捧在了心尖上。
這兩年軍區搞戰備物資清點,又趕上邊境局勢緊張,陸淮年忙得腳不沾地,總說缺個靠譜的人幫忙整理機密文件,旁人他信不過。
“清如,只有你去,我才放心。”陸淮年握着她的手,眼神懇切:“這事關係重大,不能出半點差錯,完成了我就去你家提親。”
宋清如滿心歡喜,她信他,便應下了這份旁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整理機密文件,要守着枯燥的庫房,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能與人交談,不能隨意外出,連家書都要先過陸淮年的手。
第一次,她在庫房待了半個月,出來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渾身起紅疹,軍醫說是悶出來的溼疹,陸淮年給她送來了特供的藥膏,柔聲哄着:“忍忍清如,就快好了。”
宋清如乖乖聽話,抹着藥膏,覺得這是爲兩人未來的付出,甘之如飴。
然後是第二次,庫房漏雨,宋清如抱着文件箱躲在角落,淋了半宿冷雨,回去就發高燒,迷迷糊糊時,她聽見陸淮年在耳邊說:“清如,再堅持一次,最後一次。”
緊跟着她病了十幾天,瘦得脫形。
第三次,是去深山裏的中轉站送文件,山路崎嶇,宋清如摔下陡坡,膝蓋粉碎性骨折,還摔斷了手指,琵琶是再也不能彈了。
躺在醫院,宋清如看着自己纏着繃帶的手,眼淚掉個不停。
陸淮年第一次紅了眼眶:“清如,對不起,是我不好,這事了了,我陪你一輩子,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他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用紅繩繫着的銅戒指,套在宋清如左手無名指上:“委屈你了,等我立功受獎,給你換個金的。”
……
2
宿舍,宋清如收拾行李的動作很輕,生怕碰碎了桌角那把陪伴她十幾年的琵琶,琴身的紅漆磨出了溫潤的包漿,像她曾滿心滿眼的歡喜,如今只剩斑駁的涼。
宋清如翻出壓在箱底的信封,是一個月前蘇聯歌劇團的顧書昀寄來的,邀她去莫斯科教琵琶,那時她滿心都是陸淮年的提親承諾,想也沒想便拒了。
於是宋清如給顧書昀撥了通長途,那頭的男人聲音溫和,只說:“我等你,清如,甚麼時候來都不算晚。”
她捏着聽筒,喉間發緊,只應了句:“三天後走。”
宋清如疊着那件陸淮年最喜歡的襯衫,突然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喉嚨裏湧上腥甜,刺目的紅染透了紙。
“清如,你收拾行李做甚麼?”
陸淮年的聲音猝然響起,門被他推開,帶着一身凜冽的寒氣。
宋清如慌忙將染血的紙揉成團塞進衣兜,抬眼時,臉上已沒了半分情緒。
她以爲陸淮年是來尋她道歉,或是察覺了她的異樣,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像一把冰錐扎進她的心臟。
“你送的那份文件,是不是親手交到了對方手裏?有沒有出甚麼差錯?”
宋清如指尖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眼眶發酸。
原來在陸淮年心裏,她的死活從不及那些文件,不及他的錦繡前程,不及蘇唸的半分委屈。
宋清如扯了扯嘴角,嗓音平淡:“交了,沒差錯。”
陸淮年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色,白得像紙,脣瓣毫無血色,連站着的姿勢都有些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