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刮過青雲仙門問罪崖上嶙峋的怪石,發出嗚咽般的嘶鳴。崖頂,陳燼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石面上,脊骨斷裂處的劇痛早已麻木,只有刺入骨髓的寒意順着脊椎一路啃噬到四肢百骸。他勉強睜着眼,視線模糊,只能看見三雙繡着青雲紋的登雲靴踏在咫尺之處的雪泥裏,纖塵不染,襯得他一身襤褸血污如同爛泥。
罪民陳燼,偷習武道禁術,私藏前朝兵甲殘片,按律,當斷脊廢功,逐出仙門庇護之地。爲首的內門弟子王執聲音冰冷,不疾不徐地宣判,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釘入陳燼的耳膜。他身後兩名執法弟子面無表情,手中那根浸染過無數罪徒血跡的黝黑刑棍,還滴落着陳燼溫熱的血珠。
陳燼的嘴脣翕動了一下,喉嚨裏湧上的只有鐵鏽味的腥甜。他想辯解,那所謂的前朝兵甲殘片,不過是父親留下的半塊鏽跡斑斑的護心鏡,早已靈性盡失;那點粗淺的鍛體法門,也只是爲了在礦坑裏多扛幾筐礦石,好換錢給病榻上的妹妹小魚抓藥。可話未出口,就被王執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看螻蟻般的鄙夷堵了回去。在這些高高在上的仙門修士眼中,凡人的掙扎與苦難,不過是印證他們威嚴與秩序的註腳。
廢了他,王執厭惡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蒼蠅。
刑棍帶着沉悶的破空聲再次揚起。陳燼閉上眼,最後一絲力氣凝聚在右手,死死攥着懷裏一樣東西——那是小魚用撿來的草莖和碎布編成的小草鞋,針腳歪歪扭扭,卻是他墜入深淵前唯一能抓住的溫暖。
哥…早點回來…藥…不苦…妹妹氣若游絲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
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地在崖頂炸開,比寒風更刺骨。這一次,是右肩胛骨。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身體像破麻袋一樣被摜向崖邊,半邊身子已然懸空。徹骨的劇痛終於沖垮了麻木的堤壩,瞬間將他淹沒。他連悶哼都發不出,意識在無邊的痛楚和黑暗裏沉浮,只有攥着那隻小草鞋的手,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哼,賤骨頭。王執嗤笑一聲,似乎覺得這刑罰都髒了自己的眼,扔下去,清理乾淨。
兩名執法弟子應了一聲,面無表情地抬起陳燼軟綿的身體。失重感驟然襲來,伴隨着崖頂那幾聲漠然的冷笑,一同墜入呼嘯的寒風。天地旋轉,冰冷的罡風像無數把鈍刀切割着裸露的傷口。陳燼殘存的意識裏,只有妹妹蒼白的小臉和那隻草鞋粗糙的觸感。
小魚…哥…回不去了…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轟隆
身體砸進谷底厚厚腐敗落葉層的聲音沉悶而巨大。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短暫地清醒了一瞬,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斷裂的骨頭茬子刺入血肉,帶來新一輪的凌遲劇痛。濃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枯枝爛葉和陳年積土的腐朽氣息,粗暴地灌入鼻腔。
……
谷底的死寂,被陳燼粗重、斷續的喘息聲撕扯着。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嚥着冰冷的碎玻璃,從喉嚨一路割到肺腑。脊骨斷裂處,那霸道的灼熱氣流與青銅指骨的冰冷汲取仍在持續拉鋸,帶來一波強過一波、幾乎要將靈魂碾碎的劇痛。他癱在泥濘腐葉中,如同被釘在祭壇上的犧牲品,承受着來自遠古骸骨與自身異變的雙重酷刑。
那點因青玉小劍退走而燃起的微弱希望,在無休止的劇痛和冰冷徹骨的泥濘浸泡下,正一點點熄滅。身體越來越冷,意識像風中殘燭,搖曳着,隨時可能徹底熄滅。只有右手指尖那一小塊冰冷堅硬、透着詭異青銅光澤的區域,像一塊不屬於他的異物,頑固地提醒着他方纔發生的詭異一幕。
仙門…不會放過我的…還有小魚…她還在等我…
絕望的念頭再次翻湧。他甚至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就在意識即將滑入永恆的黑暗深淵時,那個蒼涼、破碎、帶着濃烈不甘的意念碎片,又一次強行擠入他瀕臨潰散的腦海,比上一次清晰了微毫:
骨…斷…可續…魂…滅…難…熄…薪…火…鍛…骨…訣…
這意念碎片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他體內那股灼熱的氣流,它不再只是粗暴地衝刷和撕扯,而是遵循着某種古老而原始的路徑,瘋狂地湧向他斷裂的脊骨碎片,這一次,不再是毀滅性的破壞,而是帶着一種近乎蠻橫的鑄造意志。
嗬
陳燼猛地弓起身子,像一條離水的魚,脖頸青筋暴突,喉嚨裏爆發出非人的嘶吼。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碎裂的骨茬,正在那股灼熱氣流的裹挾下,被強行拼湊、擠壓、熔鑄,彷彿有無數無形的巨錘,正以他的神經爲砧板,以那灼熱氣流爲熔爐,瘋狂地鍛打着他的脊骨。
每一次鍛打,都伴隨着足以讓靈魂崩碎的劇痛。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從他扭曲的臉上淌下。他眼前陣陣發黑,身體劇烈地抽搐,指甲深深摳進身下冰冷的泥土裏,直至崩裂。每一次錘擊,都像是一次死亡,卻又在死亡的邊緣,被強行拉回。
不知過了多久,那瘋狂的鍛打終於稍稍緩和。陳燼像一攤徹底融化的爛泥,癱在泥水裏,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然而,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支撐感,竟從那原本徹底斷裂的腰脊處傳來!雖然依舊劇痛鑽心,但不再是徹底的虛無和癱軟。
那截新生的脊骨,被強行鍛打拼合的部位,在模糊的感知中,竟隱隱透出一種與右手指尖相似的、黯淡的青銅色光澤,雖然極其微弱,如同蒙塵的銅屑,卻堅韌異常,硬生生撐起了他這具殘破的軀體。
《薪火鍛骨訣》…這就是那意念碎片提到的名字嗎?這古戰場亡魂遺留的法門,竟如此霸道酷烈,它不是在療傷,而是在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將斷裂的骨頭當成了鐵胚來重新鍛打、熔鑄。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右手指尖那股冰冷堅硬的異感,驟然加劇!青銅色的光澤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從食指蔓延開來,吞噬着指節,覆蓋了手背,皮膚下玄奧的青銅紋路隨之蔓延、加深,如同古老器皿上被喚醒的銘文。整隻右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冷、堅硬、沉重,徹底脫離血肉的範疇,化爲一隻真正的青銅手掌。
更讓他驚駭的是,這隻青銅化的右手,對那股灼熱的氣流產生了更加強烈的貪婪,它像一塊巨大的海綿,主動地、瘋狂地汲取着從身下骸骨縫隙中湧出的灼熱氣流,這股被汲取的力量,一部分反饋到那截新生的青銅脊骨上,使其光澤似乎又凝實了一分;另一部分,則沉澱在青銅手掌內部,讓那冰冷的金屬質感中,多了一絲隱而不發的、熔岩般的灼熱。
力量…伴隨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身體不可逆轉的異化,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力量感,在陳燼體內滋生。這力量感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喜悅,反而讓他心底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茫然。這到底是甚麼?仙門口中的污穢?還是亡魂遺留的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