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開沈家那年,我爹死在獄中,屍骨未寒。
我爹曾是天下第一的“瓷王”。沈家的瓷器,是比黃金更硬的通貨。
但我爹說,商賈之家,終究缺個“官”字做靠山。
於是,我嫁給了新科狀元陸昭。
我用沈家一半的窯口和通往西洋的航線,爲他鋪就了一條青雲路。我以爲,極致的財富與極致的才華,是天作之合。
卻不知,他心中早就住着一抹皓腕勝雪的“白月光”——他那位家道中落、只會撫琴填詞的表妹蘇憐雪。
爲了給他的“乾淨愛情”騰地方,他用我教給他的法子,勾結外戚,僞造賬目,污我沈家“走私違禁,勾結倭寇”。
一夜之間,百年窯場被封,家產充公,我爹在獄中嘔血而亡。
五年後,他是權傾朝野的工部侍郎,掌管天下窯務官器。
而我,是秦淮河畔“邀月樓”裏一個不起眼的算賬先生。
那晚,他在樓中設宴,爲他即將掌控的“南洋貿易司”慶賀。酒過三巡,他醉眼掃過角落裏撥着算盤的我,手中的琉璃盞“哐當”一聲墜地。
“沈......沈瓷?”他聲音發顫,“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放下算盤,對他盈盈一拜,笑得溫良無害:“大人認錯人了。奴家姓柳,是個......賣笑的。
......
……
2
我緩緩站起身,對着他盈盈一拜,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裏。
“大人認錯人了。”我輕聲說,笑意溫良無害,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奴家姓柳,柳七娘。是個......賣笑的。”
“賣笑”兩個字,狠狠刺進他的耳朵。
陸昭猛地後退了一步,臉色瞬間煞白,眼神裏混雜着震驚、鄙夷,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伸手來抓我的手腕,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彷彿怕沾染上甚麼污穢。
他從袖中摸出一隻繡着祥雲紋的錢袋,“啪”地一聲丟在賬臺上,金銀碰撞,聲音清脆得刺耳。
“離開金陵。”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冰冷與高高在上,像是在驅趕一隻礙眼的野狗,“拿着這些錢,去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找個老實人嫁了。別再讓我看見你,髒了我的眼。”
我看着那隻錢袋,繡工精緻,是我當年親手爲他縫製的。我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因常年打算盤而有些粗糙的手,將錢袋收攏在掌心,對着他再次屈膝,福了一禮。
“謝大人賞。”我抬起頭,直視着他複雜的眼睛,脣角的笑意未減分毫,“只是奴家這風塵命,爛賤得很,離了這秦淮河的脂粉氣,怕是活不下去。這裏......挺好的。”
他被我的話噎住,胸膛劇烈起伏,俊美的臉因憤怒而扭曲,想說甚麼,卻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彷彿一拳重重打在了棉花上。
最後,他猛地一甩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倉皇得像是在逃離一場不願醒來的噩夢。
我靜靜地看着他消失在畫舫的出口,然後將那袋銀子隨手扔進了櫃檯下的錢箱。
叮噹一聲,與其他的銅板碎銀混在了一起。
我沒有去憑弔我爹。
他的骸骨被隨意丟在了城外亂葬崗,連塊墓碑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