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崑曲學院的名角,唱了一輩子《牡丹亭》的杜麗娘,後來嗓子啞了,被學院悄悄調去教研室,沒了舞臺,也沒人再叫她“何老師”。
從那以後,家裏牆上貼滿了姐姐的身段練習表,而她的手裏,多了一根細細的教鞭。
姐姐的水袖甩得不夠利落,媽就站在後頭陪着一遍遍走臺位。檯燈打下來,她的影子像另一個不肯散去的角色,盯着姐姐的每一個動作,不允許偏差半寸。
“知秋,你慢了半拍。”
“再來。”
“步子抬不穩,杜麗娘還能轉身自縊?”
她像是已經記不得自己當年也是從練功房一步步熬出來的,或者說,她早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種角色。
那天晚上,姐姐練到膝蓋破了皮,水袖上染着血。她歪在角落裏低聲喊:“媽,我不學崑曲了......我想唱青衣。”
她媽像沒聽見似的,反倒輕輕笑了:“那你姐姐不爭氣,媽媽只有你了,債兒。”
我坐在屋角的小凳子上,一邊晃腿,一邊看着姐姐的眼神發呆:“姐,我們去找安舟哥玩吧,好不好?”
姐姐想張嘴,卻剛一動,就被叫住了:“知秋,換衣服,練身段。”
她站起身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她特別像後臺那個穿好戲服卻不願走出帷幕的人,既怕觀衆,又怕退場。
我那時還小,不太懂甚麼是“被寄託希望”。我只知道從那天起,姐姐笑得越來越少,而我放學回家後,越來越常被關進那間粉色的舊書房。
最長的一次,我整整一個禮拜沒看見姐姐。
有天晚上,我偷偷推開練功房的門縫,看到姐姐跪在地上,身段早已不成樣,媽卻仍舉着那根教鞭,一下下抽得精準又冷靜。
……
姐姐在省崑曲表演選拔賽中拿了二等獎。
那晚,媽把我粗暴地推回房,門一合上,屋內傳來她壓低嗓音的溫柔。
“知秋啊,這次怎麼才二等獎?你知不知道,林導家的嘉語從小學梨園戲班,年年都進省隊,你呢?你浪費的每一分鐘,都是在耗我的命。”
她輕輕撥着姐姐額前的碎髮,語氣親暱得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角色重新入戲。
“媽......其實......”姐姐低聲開口。
還沒說完,門鈴響了,是林導的太太,嘉語的母親。
“哎呦,何老師,這麼晚還在教知秋呀?”她笑着進門,眼角打量着姐姐,彷彿在看一件未雕完的胚子。
媽立即換了臉色,笑得得體又乖巧:“哪有你們家嘉語聰明,知秋學得慢,得多下功夫。”
嘉語來的那天,姐姐沒帶我去找小舟哥。
那天之後,媽常常安排嘉語來我們家“搭戲”練習。她進門像巡臺,踩着繡花鞋,翻姐姐的舊戲服,扯出一本日記,高聲念道:
“‘我想要自己的舞臺,我討厭嘉語’?哈哈,丁知秋,你也太可笑了吧?”
姐姐面無表情。媽在一邊鼓勵:“嘉語跟你搭戲是看得起你,好好學。”
她說嘉語是她特別給姐姐挑的“好朋友”,要兩人“搭一輩子的臺”。
只有我知道,姐姐臉色一直蒼白到指尖。
我想衝過去,但太矮太輕,反被嘉語一把推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