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秋爽齋。
一盞羊角宮燈的燭火猛地一晃,滾燙的燭淚濺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賈環的手背上。
“嘶——”
針扎火燎般的劇痛傳來,賈環猛地縮手,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按住。
“環老三,你不過是給寶二爺描個紅,手抖甚麼?莫不是存了甚麼壞心思,想驚擾了二爺不成?”
聲音尖利刻薄,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說話的正是寶玉的大丫鬟襲人,她一邊說着,一邊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眼神裏的厭惡彷彿在看甚麼污穢之物。
被燙的是賈環,她卻只關心寶玉是否被驚擾。
屋裏暖香氤氳,寶玉正歪在榻上,由麝月伺候着看一卷《會真記》,對這邊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彷彿賈環只是一個會動的擺設。
“我......我不是故意的。”賈環的聲音又細又弱,帶着慣有的怯懦。
王熙鳳斜倚在榻上,丹鳳眼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個沒規矩的,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滾出去,別在這裏礙眼,燻了寶玉的富貴氣!”
這聲“滾”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賈環的心口。
他眼圈一紅,屈辱的淚水在打轉,卻不敢落下。
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嘲諷,有鄙夷,有漠然,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他狼狽地躬身退下,逃也似的離開了這片富麗堂皇,卻也冰冷刺骨的溫柔鄉。
……
趙姨娘被兒子一番搶白,愣在原地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底氣已然不足:“你......你這孩子,說的甚麼混賬話!我這不都是爲了你......”
“爲了我?”
賈環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他轉過頭,目光如炬,看得趙姨娘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爲了我,就是教我嫉恨兄長,咒罵主母?爲了我,就是讓我學你一樣撒潑哭鬧,成爲整個府裏的笑柄?娘,你捫心自問,這些年,除了讓父親愈發厭惡我,讓太太更想除掉我們母子,你做的這些事,可有一件是真正於我有益的?”
賈環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精準地刺在趙姨娘最痛的地方。
她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卻無法反駁。
因爲賈環說的,句句屬實。
她的每一次“抗爭”,換來的都是更嚴厲的打壓和更深的鄙夷。
看着趙姨娘失魂落魄的樣子,賈環知道火候到了。
一味的打壓只會激起這個女人的逆反心理,必須給她一個看得見的希望。
他放緩了語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誘導:“娘,哭鬧和咒罵是弱者的武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是庶出,這是命,改不了。但命不好,不代表一輩子就沒指望了。”
趙姨娘茫然地抬起頭:“那......那能怎麼辦?”
“讀書。”
賈環吐出兩個字,斬釘截鐵。
“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