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淡,已是日薄西山,天邊只剩下一抹紅霞。
牧童駕着青牛,沿着小寒溪往下。
忽然之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遠遠傳來,大路的一頭響起塵土滾滾,來勢很急。
但是,老青牛是溫吞性子,不急不緩,有一股子倔強,是一頭慢吞吞的犟牛。這才讓開土路半邊,那兩匹黑馬已經衝了過來。
騎在馬上的,是一老一少,衣着都很光鮮,是光滑的上等織錦綢緞長衫,和村子裏的粗布麻衣完全不同,一看就知是來自殷富之家,非同尋常。
當先一騎是那老者,兩鬢都斑白,但精神矍鑠,端坐馬上風馳電掣從身邊衝過。
那少年卻是比老者慢了半步,立刻就被青牛擋住去路。偏生他是爆烈的脾性,立刻扯開了嗓門喝道:“小崽子,讓開路來。”
說話間,他駕着膘肥體健的黑馬,竟是橫衝直撞過來。
一眨眼睛,高頭大馬就風雷一般的撞將上來,及至近了,一線之隔的時候,老青牛忽然憤蹄前奔,後蹄一下揚了起來,碩大的黑蹄子磕在黑馬的胸口,砰一聲大響。
那馬喫痛,人立而起,發出了淒厲長嘶。
馬上的少年大驚,矯捷的拉住繮繩,一個翻滾落在地上,站定。
牧童向他吐了吐舌頭,在牛背上顛簸了幾下,安然無恙。
少年眼神一瞥,便看見黑馬倒在地上,胸口裂開一個窟窿,血流如注,死得不能再死。
他怒氣立刻上頭,朝着已在前方的老者,喝道:“劉老,宰了這條老牛,擒住這個兔崽子。我要教訓教訓他。”
劉老眉頭一皺,勒馬回頭,便攔在了路中間。
……
夜幕垂下,被連片大山擠壓在中間一道山峽之中的蘭幽村渺小而靜謐,絲毫不因爲死了兩匹赤血堡的好馬而有所不同。也許,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此時此刻,村頭老桂樹下的兩道靜靜人影。
長安喜歡夜晚,因爲夜中有星空。星空深邃,繁複;星子璀璨、恆久。他能夠從中找到安寧。
他從不在夜中S人。
長安的背後,老人的脊背漸漸佝僂,眼神中的精光消弭,變得混沌而飽經滄桑,夜風中多出來老人獨有的那種顫巍巍,彷彿再禁不起風吹雨淋。他的確是老了,一個看着孫子被人擄走的老人,楊太乙。
長安忽然低下頭,不看天上星子,看向老人滄桑的臉道:“楊伯,您受累了!”
楊太乙慢吞吞往前走了兩步,看着比自己還高了一個頭的長安,佈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舒展,悠長的嘆了口氣,道:“二虎機靈,功夫靈巧,不會喫虧。他日你把他安然帶回來便是了。倒是你,一身的功力、一切的榮耀都沒有了。赤血堡的少堡主劉玄風,輕輕鬆鬆成就名氣。你這一塊墊腳石,當的委屈。便宜了一個登徒子!”
長安眯着眼睛只是一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都是造化。我現在約莫明白了一丁點,心裏沒有疙瘩。不過龍陽門的盧靖,着實讓我一口氣順不過來啊......”
楊太乙手臂輕輕一抖,手掌之中驟然凝聚出一團如冰晶一般的勁氣,氤氳流轉間化爲一線,激射而出,噗哧一聲穿透地面土石。地面之下一陣雜亂的嘰嘰叫聲響起來,一窩禍害莊稼的田鼠,被楊太乙看似不經意的剿滅。經常這樣除田間之害的楊太乙揹負雙手,神色淡然道:“外、內、氣、元、神,無一不是博大精深,一樣神妙過於一樣。龍陽門乃是修煉氣功的大門派,龍陽氣功霸道陽剛,獨步天下,偏偏出來一個盧靖,純以外家功夫便是打散你一身內功修爲,劍走偏鋒。十三載寒暑苦練的內力,付諸東流,我這老頭子看着心裏也是生疼。這赤血堡的人,來的也實在是時候啊。”
長安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是不知是誰故意走漏了風聲,把我武功全廢的祕密賣給了別人。劉玄風贏得了名聲,摘取我的榮耀,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說不定回去路上便有人認出來我的青牛。他還能好過?!半途不被打死,那是他的造化。哪裏有光撿便宜不喫虧的道理。我心中不服氣的,是盧靖!我內功外功兼修,自小苦練,敗的實在不甘心!我怎麼樣去想,也想不明白,爲甚麼就敗了,連劍也被奪走......”
楊太乙只餘下嘆息,饒是以他的老辣經驗,也想不明白。因爲長安的功夫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他最是知根知底。雖然內力火候,長安還有所欠缺,做不到內力爆發,聚力成線隔空傷人的地步,但長安的外家功夫卻是非常了得,尤以劍法見長。彼時,劉玄風的一通亂拳,都是未能傷到他的根本,這便是苦練得來的成果,非是朝夕之間一蹴而就的空架子。
良久,長安忽然長嘆一口氣,看向楊太乙鄭重其事道:“楊伯,我要回後山。”
楊太乙一驚,臉上密密的皺紋縮緊,凝重道:“真要去?”
長安堅定點頭道:“我已做好了決定。明日便上山!”
楊太乙聽聞,沉默下來,靜靜的站了一會兒,向村內走去,背影淒冷。
長安便一個人站在村頭,忽然打出兩拳,架勢正宗,卻再無昔日強勁的力量。他與盧靖祕密一戰,內力盡毀,等若被釜底抽薪,如今如同無筋無骨的蛟龍,雖有龍相,卻無龍力。他咬了咬牙,狠歷的長喝一聲。最後心緒平靜下來,爬上老桂樹,躺在枝幹上,看着漫天星斗,開始回想自己的八個兄弟姐妹,猜想自己的爹孃容貌,一夜無眠。
……
長安咬着牙道:“沒法再闖了,內力被人打散......”他當初拼命逃下山,一小半的原因便是被楊清陵打怕了。楊太乙教他功夫,楊清陵當陪練。他永遠也忘不掉那些地獄般的生活。他的童年是血淋淋的。
楊清陵一聲冷哼,踱了兩步罵道:“沒用的廢材。”
長安和玉芙都不搭腔。楊清陵其實是很愛護他們的,極爲護短,只是外冷內熱,三句話不離喝罵,其實是性情使然。
果然,楊清陵一句話罵完,盯着長安道:“給我講一講,甚麼樣的人物把你打成這樣的。”
長安一五一十將自己與盧靖一戰的經過講來,楊清陵越聽越驚,到了最後兩條白眉毛都擠到一起,最後出人意料的說了一句:“這一件事情,你自己去解決。哪裏挨刀子,哪裏砍回去。龍陽門出了這麼一個貨色,你不消懼怕那些老東西,盧靖該打還是要打,絕不能懼怕半點,知道了麼?!”
長安點頭,心中一片苦澀。爺爺似乎忘記了自己一身內力已廢,怎麼能打得過盧靖?!況且自己還把爺爺親手鍛造的龍首劍給丟了,丟盡了爺爺的臉。
那柄整整鍛造了五年的龍首劍,楊清陵隻字未提。
長安心間忐忑。
楊清陵掉過頭道:“跟我來,我有東西給你!”
長安和白芙在後面默默的跟着,不知道爺爺要給甚麼東西,心裏好奇,卻不敢問。兩人悄悄的把手捏在一起,步伐一致的跟着,只覺得火爆的雷公爺爺今日頗有些不同。
楊清陵默不作聲走到三間土屋裏間,在一口黑漆梨花木雕花銅鎖的箱子前面停下來,小心翼翼的打開,從最裏面拿出來一個鑲金嵌玉的檀木匣子,交到了長安的手裏,神色間有些淒冷道:“這是你爹孃的東西,你該看看了。”
長安一驚,雙手不禁有些顫抖,緩緩打開匣子,方看到匣子裏面的什物:一塊玉佩,一支玉簪,還有一把鑰匙。那玉佩上繫着紅繩,鏤空的花紋,樣式古樸,雕工精細,在中間是一個“寧”字,正是長安的姓氏;那把鑰匙則是異常精細,齒痕凹凸,相當繁複,定出自於能工巧匠之手;最後是那一支玉簪,上面有一朵珠花,亮晶晶光閃閃,煞是好看。
長安一時間心潮澎湃,無法說出話來,心中思緒萬千,但是都亂糟糟一團,只得輕輕合上匣子,摟在懷裏,看向楊清陵。
楊清陵眼神閃動,彷彿也是被勾起來回憶,依稀道:“你爹叫寧盛道,擅長用劍,手持一柄龍首劍,行走江湖旱逢敵手。你娘叫李明姝,一代江湖奇女子,通曉天下武功,博聞強志。你要記住這兩個名字。另外,在龍淵省你還有一門親戚,乃是你爹的胞弟你的親叔叔,叫做寧茂道,接手了你爹的家業。這一次不是我不留你!你必須去一趟。你爹孃在那裏留下一些東西給你。而且,父母之仇,也要從那裏查起。走,現在就走!”
楊清陵說話間似已厭煩了長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