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一棵奇樹正在開花。
它很高大,很老,此時花期,樹幹上也沒有一片葉子,卻結滿了無數碧玉般的花苞。
天空微光裏,無數奇特的飛蟲和平時看不見的錦鳥在樹冠上方飛舞。
花苞綻放的速度很快,內裏的花粉像無數點銀屑悄然噴灑而出。
整棵樹沐浴在奇異的輝光裏,就連它身上那些蟲蛀和雷火留下的傷疤,都開始煥發着新的生機。
然而就在下一刻,所有的光輝瞬間黯淡,那些如銀屑飛灑的花粉變黃如泥,如碧玉般的花瓣瞬間枯萎變黑脫落,隨風如黑雪漫天的灑落。
以這棵奇樹爲中心,如潮水般的驚呼聲和哀嘆聲,朝着城中各處蔓延。
城北的一處破落小院裏,林意也在遠遠的看着這棵亮起又瞬間黯淡的古樹。
當一片枯萎的黑色花瓣隨風飛來,輕掠過他臉頰時,天空裏的第一縷曙光正好落下,照亮了這座城。
林意輕輕的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從院子裏的老井開始打水洗漱。
這是天監六年春裏的建康城。
自梁武帝登基,年號天監,定都建康,也不過六年,這座城已經煥然一新,鼎盛繁華,稱爲前所未有的新城。
城是新城,人卻大多是舊人,只是隨着皇權更替,短短數年,各自際遇就已截然不同。
林意今日有一個同窗會。
他是前朝齊雲學院的學生。
……
在很多古書裏,都有描述過“靈荒”。
修行世界的典籍裏,更多專用的名詞是“末法靈竭”。
這只是一種很簡單的天地間的自然現象。
那種對於普通人而言根本感覺不到,但對於修行者而言卻是力量來源的靈氣,在某一個時期,開始漸漸變得稀薄。
修行者靠吸納靈氣而轉化爲自己的真元,靈氣變得稀薄,以往能夠輕鬆達到的境界都會變得艱難,尤其對於新生的修行者而言,就越難趕超之前的修行者。
不只是人,那些原本也會自然吸取天地靈氣,可以用來提升修行者修爲的天地靈藥,也會因爲天地靈氣的匱乏而變得生長緩慢,甚至直接枯死。
“在整個修行者世界,有確切記載的靈荒,一共三次,最短六十餘年,最長近兩百年。”陳寶菀心中也不平靜,不過她得知這個確切的消息很早,而且本身就是這種性情,所以面色依舊很平淡:“按照種種跡象對比,現在最有可能的是,我們正巧遇到的這個靈荒,不短不長,估計會持續百年左右.”
林意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哪怕是六十年,對我們而言也是一樣,已經足夠影響我們一生,時間長短已經沒有關係。”
陳寶菀點了點頭。
關鍵在於由南向北,南方靈荒的速度比北方要快。
南方有梁。
梁武帝登基這六年,平心而論,他算得上一位勵精圖治的好皇帝,比起前朝那幾位皇帝強出太多,興盛繁榮的建康城就是整個梁王朝的縮影。
但天下不止一個梁。
北方有魏。
在十五年前,魏孝文帝就已經一統北方,遷都洛陽,如虎視南方,即便現在梁王朝如此興盛,也只不過和魏南北相持。
……
站在院落裏靜靜的看着陳寶菀的馬車走遠之後,他不緊不慢的出了門,依舊先步行前往城南的幾個舊書坊。
對於靈荒,他不是沒有感應,早有的種種跡象,也已經讓他有所懷疑。
在得到陳寶菀的確定回答前,他其實也已經開始思索自己要做甚麼。
他查閱過很多古書,在歷史上出現的那幾次靈荒時代,新生的修行者數量急劇銳減,只有正常時期的十分之一不到,而已經是修行者的人,壽命也沒有以往同階的修行者長,再加上這種突變導致的戰亂、權力更替,修行者數量在靈荒開始二三十年後,整個修行者世界的人口數量,就削減三分之二以上。
在靈荒時代,修行者實力的兩極分化也變得更加嚴重。
一些本身就很強的修行者在靈荒時代也能爭奪到一定的資源,他們就變得更強。
而像林意這種新生的修行者,修行的速度比正常時代慢,實力差距就顯得更大。
給陳寶菀趕車的這名中年女車伕心中覺得可惜,就是覺得林意能在這靈荒開始時成爲修行者,並凝結黃芽,的確是不俗,但接下來像林意這種很難得到資源的修行者,再往上爬就是千難萬難。
這些林意其實自己也清楚,但他如果就此認命,自怨自艾,便也不可能會得到陳寶菀如此高的評價了。
在他看來,再貧瘠的荒原上也有人生存,在靈氣稀薄的靈荒時代修行,古人或許也會留下一點經驗,或許會在一些古籍裏留下些有用的記載。
“林意,你來了啊。”
他平時也經常到城南的幾個專收和售租舊書的坊市轉,再加上也打些短工,幫忙修補一些舊書,所以幾個舊書坊裏的人看到他都是紛紛熱情的打招呼。
“林意,你來的正好,昨天我這裏正好收了一大批古書,有些還來自北蠻那邊。”其中一個書坊的老闆也很清楚他的喜好,熱情招呼他進門的同時,看着林意渾身熱氣騰騰,知道他走了不少路,還特地端來一壺茶。
“謝了薛伯。”林意心懷感激。
這個書坊老闆姓薛,是一名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是早些年逃荒到建康的書生,靠賣字畫和教書許久才攢了一間舊書坊。這種書坊也就是能維持生計而已,不算甚麼賺錢營生,但這書坊老闆心地善良,而且是真正的愛書之人,對喜愛看書的林意也是很欣賞,平時不管林意看書多久,也不會收林意的錢,而林意也是經常幫他做些雜活,算是報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