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京
連續趕了近半月的路,正午剛過,馬車終於到達了帝都隨城。
蘭心透過車簾間隙,打量沿途的繁華盛景,心情激動。
素簡舒適的車內光線正好,正位上雅然側坐着一個少女,纖手執書,徐然不動。除了面色有些蒼白,如畫般的側顏絲毫掩不下姝麗天然之姿,皎皎月華之態。
可以想見,日後會是怎樣一副傾城容顏。
她收回視線,看向自家小姐,忍不住好奇。
“小姐自小離家,如今回來,就沒甚麼感覺嗎?”
蘇禾聞言抬眸,似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她離開隨城時,不過剛滿週歲,都還沒甚麼記憶。
如今呈現在眼前的一切,包括將要去的靖北侯府,都是陌生的。
因出生帶有先天重疾,蒙六虛閣主慕凌風相救,卻難以痊癒,才被破例收爲弟子,遠赴安南治病兼修習醫術,已有十四年了。
日前父親靖北侯親自修書於師父,問及她狀況一事,師父並未瞞她,如今性命之憂剛解,卻不可掉以輕心。
但她自記事起就感覺到這病症極其古怪,這麼多年,師父用盡辦法也無法根治,就算再留在安南也無濟於事。
解鈴還須繫鈴人,倒不如親自回侯府探個究竟,或能有一線生機也說不定。
何況父母親族都在,就算壽數淺薄,合該早夭,她也應先盡到子女的責任,再順應天命纔是。
“這是我出生的地方,雖然陌生,卻有血脈牽繫在……”
前方突然一陣驚呼,“砰”的一聲震響,車廂猛然一晃。
隱約間似乎聽到一個尖利的嗓音喊了聲“殿下”,外邊嘈雜得很。
蘭心護着蘇禾堪堪坐穩,忙問道:“怎麼回事兒?”
馬車外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傳出,“回小姐,方纔前方突來一匹疾馳的馬,咱們避的太急,撞……撞倒了一個人,雲護衛已經去看了!”
蘭心聞言立刻就要下去。
“我與你一同。”蘇禾黛眉微蹙,將她攔住。
蘭心見狀,也知自家小姐一向很有主見,便忙從一旁架子上取下一面月白披風斗篷披在她身上,扣好兜帽。
離馬車不過兩丈遠處,人頭攢動,議論紛紛。
見蘇禾竟親自出來了,不遠處的雲深立刻過來,將圍着的人羣扒開,給她開了一條路。
一人跪坐在地上正扶着一個男孩,急的滿頭大汗,忙着斥責追上來的侍衛無用。
看男孩稚嫩的面孔,不過五六歲年紀,但穿着打扮富貴逼人。他此刻眉頭緊皺,同時咬緊牙關,一副非常痛苦的樣子,周身帶着一股戾氣。
不待蘇禾主僕動作,那人喝斥道:“大膽!你們怎麼駕的車,看到有人還敢衝上來,如今傷了十三…公子,有幾個腦袋!”
他面色青白無須,嗓音尖利,蘇禾頓時反應過來,原來是宮中之人。
再結合先前那句“殿下”,又排行十三,這男孩的身份已經明瞭——十三皇子封允安。
據傳聖上極爲寵愛這個小兒子,所以個性乖張,嬌慣了些。
眼下這情景,用飛揚跋扈形容也不爲過。
這裏臨近城門,往來行人衆多,還當街縱馬狂奔,若非雲深膂力驚人,生生將馬拉的調轉,只怕方纔已出了亂子。
可眼下這情形也不能放着不管。
蘭心看了眼蘇禾,難掩擔憂。天子腳下,對方這般咄咄逼人,顯然大有來頭。
爲首那太監見蘇禾不急不緩,還上前幾步,立刻滿臉戒備。
“你要做甚麼?!”
與此同時,一旁幾個侍衛立馬團團將她攔住。
“小姐!”
雲深眉宇冷凝,手按劍柄護在蘇禾身邊。
雙方互不相讓,劍拔弩張。
“若是想讓他的腳廢掉,你們且儘管攔着。”
婉轉輕靈的聲音說不清是怎樣的風韻,甫一開口,只覺清冷脫塵,侍衛們皆因蘇禾話中的意思驚疑不定。
“雲深你先退後。”
蘇禾倏而蹲身下去,隨即對蘭心沉聲道,“將他上半身抱緊,不要亂動,他踝骨脫臼,需要正骨!”
蘭心反應過來,小姐這是要先治傷,立刻照做。
而云深則擋住了太監和幾個侍衛,防的滴水不漏。
他是靖北侯世子蘇痕派去護衛蘇禾的武衛,武功奇高,一路護送蘇禾進京,普通的大內侍衛自然不是他的對手。
以蘇禾的醫術修爲,將十三皇子右腳抬起時,便將傷處瞧得真切,手腕用上巧勁一扭,趕在他即將出口的責罵前,盡數堵了回去,疼得他“哇哇哇”直叫。
不過片刻,蘇禾將手鬆開,“沒事了。”
十三皇子又驚又怒,臉上淚痕未乾的瞪着這個遮遮掩掩故作神祕的女人。
從未受過這樣大的委屈。
見蘇禾扶着蘭心就要起身,他劈手就抓了過去。
“傷了本宮還想一走了之,還不快把他們拿下!”
蘇禾避之不及,兜帽下一張雪顏玉貌霎時映入眼前,剪水秋瞳,櫻脣潤淺,引來一陣驚歎。
“你是何人?”十三皇子愣在那裏。
即便是他身旁入宮十多載見過無數麗人的總管羅遠,也是驚異非常,帝京中何時出了這般絕色人物。
“這是誰家小姐,論容貌絕對在帝京三姝之上啊!”
“誰知道呢,看她身邊跟着的那個護衛,好生厲害,應該出身不凡。”
“再出身不凡,看這架勢也得遭殃了,可惜!”
……
蘇禾掃了眼攔住去路的侍衛,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此番回來本就不想興師動衆,纔回絕了父親要出城迎接的要求,一路輕車簡從,走的也是最爲僻靜的南雲門,何曾想到還沒踏進去就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這事兒責任本不在她們,更不能讓雲深動手落下口實。
但十三皇子顯然不會是個善罷甘休的主兒。
兜來轉去,真要搬出侯府的名頭來麼?
靖北侯軍功卓著,又出自門閥世家蘇氏,在朝中重臣中極有分量,可對方卻是受寵的皇子,不論事發原委,有爭端總歸不好。要避開這場無妄之災,除非……
正遲疑間,佇立在身側的雲深,轉視街頭,神色一凜。
來時原本喧鬧的街道上突然有些安靜。
蘇禾也順着他的視線,緩緩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