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泉

四更天，風雨皆至，夜色陰沉得如同一灘沒化開的濃墨。

此刻的丞相府裏一片沉寂，最北處的院子裏，地上鋪了滿滿一層落葉殘花，小池塘裏的蓮葉也都枯了，被大雨打得伏在水面上。

毫無人氣。

只有裏邊的一間房裏透着些許微弱的光，但很快，冷風捲着雨滴從開着的窗戶口灌入，那一點殘燭，連掙扎都未來得及，瞬間便滅了。

牀上躺着一人，未着被，脣色蒼白，一頭長髮好像被汗濡溼了，亂糟糟地落於枕間。

“阿月，阿月……我死得好冤，阿月……”

“夫人！”

蘇月忽然被驚醒，嘴裏呼喊着甚麼，卻因爲長期昏睡滴水未沾，而暫時失了聲。

只見她略略抬了抬手，那燭火又陡然燃了起來，而她眼裏的痛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一片黯然。

這屋子，是丞相府北院慕容夫人的，而她本是慕容夫人身邊的侍婢，而今躺在夫人的牀上，不過是因爲她的主子死了，這屋晦氣了，別的奴僕欺負她，就將同樣晦氣的她扔在了這裏。

三日前慕容夫人隨夫君進宮赴宴，結果那玉蘭一般的人兒，被自己的表兄染指，又被人撞見那副香豔場景，於羞愧之下當場自盡……

蘇月腦海裏最後的記憶，是她想去找那個害死慕容夫人的顧家少爺，卻被下人圍住，打鬥間被人用藥迷暈，昏睡時便又夢到了慕容夫人。

夢裏慕容夫人還是做姑娘時的樣子，彼時她還只是侯府嫡女荊覓萱，時常穿着一身溫柔的玉白衣裳，整個人素淨淡雅，連頭上的裝飾都只有一隻簡單的玉蘭簪。

她夢到荊覓萱動作優雅地拿起銀箸，將一盤肉菜半數夾於她碗中，“阿月一天辛苦，多喫點，你最愛喫這道菜了。”

下人本不可和主子同桌共食，可荊覓萱待她親如姐妹，從未看輕她，甚至對她比對自己還好。

再後來，就夢到隨荊覓萱初進慕容家的時候，她因被人刁難尋了錯處，被家丁們押於大堂前行杖罰，她本不甚在意，三十杖對她來說根本不算甚麼，可纔打了三杖，她就被突然撲上來的荊覓萱護住了。

沒有人料到會有這一出，那結結實實的一杖打在荊覓萱嬌貴的身軀上，本就在病中的荊覓萱立馬吐了血。

衆人手忙腳亂地要抬着荊覓萱回房診治，可荊覓萱一直緊緊地握着蘇月的手，對着眼前這個滿眼都是心疼的婢女說了一句話。

——“有我在，別怕”。

蘇月的鼻子頓時有些發酸。

她的主子荊覓萱極爲善解人意，知道自己雖然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但終歸也是人肉之軀，會恐懼會難過。所以兩人做主僕的時日裏，竟是荊覓萱一直像個姐姐一樣悉心照顧着她。

蘇月吸了吸鼻子，一把將荊覓萱抱起，腳步飛快地走向內屋。

動作快得當場沒有一人反應過來她這般做很是不妥。可這次之後，慕容家人都知道了，慕容夫人極爲護短，其心愛的侍婢蘇月尤其得罪不得。

而現在，護着蘇月的慕容夫人，一夕之間沒了……

風雨更大了。

這般雨夜，很適合殺人。

蘇月整理好情緒，將一頭打了結的頭髮綁住，簡單易了下容，換了一身夜行衣，然後從牀底下拿出一方盒子。

裏面是把軟劍，在微弱的燈光下，散發着森然的光澤。

那是她的“黃泉”，一旦爬上敵人的脖子，頃刻間便送人入黃泉。

而現在，她要去找這座大宅子裏最爲尊貴的少爺。

要麼她死，要麼他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