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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琴聲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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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家。與其說這個地方是一個家,還不如說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房子,或者僅僅是一個臨時的居住場所。

因爲,他不想回到這裏。

青城輕輕地扭轉開玄關門,如履薄冰。竟然沒有人在家。按開了燈光,通透的亮照亮了他所熟悉卻陌生的東西,一切皆在這光亮下照出了原形。

他竟輕鬆地舒了一口氣,而後丟下書包,坐在了白皮沙發上。他的手想枕着沙發寬大的邊角,卻沒想到那裏已經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裸露的棉絮向外猙獰着,極力地衝破沙發皮對它的束縛。青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既感到深深的無可奈何,卻也感到十分可笑。

一切竟然都會變成了這個樣子。他苦笑着。

而後,他感到肚子飢餓,起身到廚房去,冰箱上留有一張紙條,是父親留下的文字:城城,爸今天先不回家了,公司裏有事很忙,我在櫃子裏放了一百元,你拿着去買晚飯吧。

青城突然感到一陣頹然,他深吸了一口涼氣,於是將紙條捏成小團,扔進垃圾桶。而後,家裏的電話響了起來。

嘟。

喂,城城嗎?

媽。

媽媽今天不回家了,冰箱裏有已經做好的飯菜,你先熱着吃了吧。我這邊很忙,估計得加夜班。

媽,你……

還沒等青城說完“你也要喫飯哦”,電話被猛然掛斷。他在聲線的那一邊能感覺到無比的嘈雜,各種人聲的交匯,還有母親很忙的節奏。

是的,都很忙,不回來我還清淨些!青城破口說着。他感到些許的憤怒,既然那麼忙,爲甚麼要生下我?

他將電話生氣地丟在一邊,電話線和電話分離的撕扯聲一直嘟嘟作響,這種惱人的聒噪讓他心裏更加煩惱,他於是乾脆狠狠地將電話猛然合起。

真煩人!他一屁股狠狠地坐在沙發上,疾呼地呼着氣。

夜色寧靜,這種來自天然的安靜讓他剛纔的怒火減少了不少。就在剛纔母親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自己是開心的,幸福的,他似乎還有許多話想與母親說,問她最近怎麼怎麼了,甚至他對於母親的問候有些感動,彷彿是額外的憐憫。

然而,母親無情地掛掉了電話,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只是敷衍地盡着母親的責任,他既感到傷心難過,卻也十分氣憤惱怒。

既然如此,那爲甚麼要生下我?你們都不關心我,整日吵架,我連個家都沒有。

青城俯躺着身子,他感到炫目的燈光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星光散漫,像是一個極樂世界。

時鐘滴答,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四無人聲,再看外面已經是夜深人靜了,此時各家早已喫完了晚飯,或者各自有着自己的興趣,或者在一起敘樂。

唯獨他,只是與蒼茫的月色共這一淒冷的夜。

他不想喫飯,他也辨不明肚子到底是餓還是沒有餓,只是不想動而已。他忽而關掉了所有的燈,原先所有在亮堂堂的燈色之下顯行的東西被勾勒上了黑色的輪廓,沉默在夜色中。

他打開一間屋,他不需要用眼,甚麼都不需要,只單憑着一種熟悉的感覺,他就知道了他所要尋找的物件。

一架落滿灰塵的鋼琴。

皎潔的月光依舊明亮,透過薄紗的雲霧,如流光般地傾瀉在黑白琴鍵上。

青城撫摸着高低起伏的琴鍵,如同一波又一波連續不斷的流水,悵惘,迷亂。

他已經許久沒有彈奏它了。

初始,他並不知道父母感情的裂痕,只如往常一般鑽進父母的懷裏,心性單純天真。而父母臉上矯飾的微笑他也未曾發覺。

只不過在一次中午練習樂譜之時,父母的房間裏傳出來了不和諧的聲音。他並無在意,而是繼續彈練着鋼琴。

而後聲音愈加擴大,變成激烈的吵鬧聲。父親與母親臉紅耳赤,互相指責着對方,邊罵邊走了出來。

只是父親怒火沖沖,他趕着步子走到正在彈琴的小小的青城身邊,將琴蓋猛然合上,嘶吼道,滾,彈甚麼彈,你還有心思彈琴,還不快去學習!

父親那時的眼神可怕極了,像是一頭失去理智的猛獸,張口血盆大口,噴吐出憤恨的話語。

小小的青城的手被鈍重的琴蓋重重地壓住了,他頓時哭了起來,費力地將手抽了出來。他絕望地望着父親母親,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只覺得很害怕。

而父母繼續爭吵,一浪高過一浪,將他的哭泣聲淹沒在一陣又一陣的唾罵中,口水中,他握着腫脹發疼的手,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一天夜晚,他疼得一晚上沒有睡着。他躲在被子底下,哆哆嗦嗦,只覺得手像是被鹽水浸泡了一般得生疼。

可是,臥室門卻從來沒有被打開過,父親和母親在那一天似乎忘記了他,忘記了他的哭泣,也忘記了他的疼痛。

而後,他便就再也沒有碰過鋼琴了。

他對父親說,爸,把鋼琴放到客房裏面去吧。

父親不解,他甚至感到詫異,問,怎麼了,你不練琴嗎?

青城輕輕搖搖頭,不了,我也上了初中,學習上很忙,作業比較多,可能沒時間練琴。

父親滄桑着一張臉,無可奈何,說,既然這樣那也好吧,反正放在客廳裏也佔地方。

青城隨後回到房間,摸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的一雙修長的手,眼神黯淡而慘烈,不要碰了,再也不能碰了。

因爲失去了彈奏它的理由。

如今,往事歷歷在目,如同鮮豔的鮮血澆灌在他的眼前,蘊含着難以訴說的苦楚。他的手在剛纔觸碰到琴鍵的一剎那感到一陣帶着疼痛感的觸動,就是這樣的疼痛使他如同閃電一般地遠離了鋼琴。

他終究還是無法克服那年形成的夢魘。

月光明亮,將這屋裏的一切照得毫髮畢現。在寬闊的木架子上擺滿着他的各種獎盃,有從第一次得到的小小的銀色獎盃,也有一些獎狀證書,還有一個很大的金色的獎盃。

記得第一次登臺表演時,他緊張到不能呼吸,雖然父母那天工作在身,可是卻也能抽出時間專門鼓勵他,陪着他。他遠遠望去,臺下無數的人,而臺上只有一架鋼琴和一盞無比透亮的聚光燈。

他好緊張。

臺下有的人喊着--城城不要怕,加油哦,你是最棒的。

他望去,是第一排的父親母親,他們笑着,滿心歡喜着,高興着。

表演結束以後,父母親一直誇得很好,說得不得獎並不重要,只要城城覺得開心就好。那時候的他,被父母緊緊地抱着,他躺在他們的懷裏,無比幸福。

難忘的但是逝去的時光。就如同他曾經無比眷念的琴聲,像流水流進過他的生命,也如流水一樣流到別處了。

他以爲今日會有勇氣再次彈鋼琴,他本以爲自己已經忘卻了曾經無比熟悉的曲譜,可立小遇的一番話着實讓他清醒了--他不僅沒有忘,反而記得更加清楚了!

悲哀的記憶。

他關上了門,留下孤獨的鋼琴和月光作伴。

以往,他心中所繫的是父母,爲他們彈琴是最大樂趣,而今着樂趣已經相去甚遠,他的天空之城已經徹底淪爲了海市蜃樓,還沒有碰到沙漠之舟時,他斷然不會輕易地再次敞開他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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