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藝匯演
上學的歲月無論如何漫長卻總是比不得下學那一刻的歡呼,徒徒將肉體困頓在偌大的四方格子教室內,艱難沉重地呼吸,於少時強烈向外尋求的願望十分不合,然,既被這樣一個巨大的牢籠深深囚禁,又不得解脫,於是也就衍化成行爲上的逾矩,頗有叛逆色彩。
上課鈴聲如同催命符令刺耳尖銳地響了許久,教室外面的人卻裝作甚麼都沒有聽見,步子卻還像平常一般散漫,只在覷見了某個人之後才迅速地如同逃竄的人加快了腳步,有的像是一根離弦之箭,有的像是抱頭老鼠,有的則是鬼鬼祟祟,有的則是故作鎮定。
此人便是初一七班的班主任。只見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往着教師方向走去,臉面一副自信,躊躇滿志。他近似中年,肚皮凸起,頭髮前面已經掉光,時時顯露出油亮的色彩來。在他踏上講臺的一剎那,全班的吵鬧聲還在持續。
只見他不動聲色地往着底下的一羣人,不說話,彷彿是一個擁有巨大神力的審判者。原來嘰嘰喳喳的吵鬧不一會兒變成了小聲的議論,最後連這小心翼翼的議論也似乎沒有了,教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寂靜至極。
他神情嚴肅,看着底下的一羣人,字句清晰地說道:“同學們,我們學校準備舉辦一場文藝匯演,每個班選一些代表參加,希望大家能夠踊躍參加,爲班級爭光。”他迅速地掃視了所有的人,而後又繼續說道,“這次的匯演是爲了迎接上級領導巡視我校工作而特意舉辦的,意義重大,如果獲得了獎,那麼對你們以後的發展會有好處的。”
班主任語氣沉重,他是一個銳志革新的人,對事嚴肅,對人有着其他老師沒有的包容,也能理解認同那樣不合局的人,例如像是小遇和青城這般不常常合羣而顯得叛逆的學生。
他望着坐在中間位置,眼睛閃亮的傅一銘,囑咐道,“一銘,這個事你負責一下。”
“好的。”傅一銘神采奕奕,他彷彿胸有成竹,顯得特別開心。
教室裏頓時又哄吵了起來,雖然說是一個文藝匯演,但是還是在枯燥的學生生活中不可多得歡欣,所以,前後左右排的學生紛紛低下頭或者激動或者神采飛揚地討論着,如同翻湧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立小遇轉過身,開心地問青城:“青城,你去不去啊?”
青城此時正在折千紙鶴,淡黃色的千紙鶴,淺紫色的千紙鶴,他折千紙鶴的手停止了,將已經摺好的千紙鶴珍貴地放在一旁,而後抬起頭望着一臉欣喜的小遇,他的眼眸裏出現如同千年不散的霧氣一般的迷茫,問,去哪裏?
立小遇被青城的迷茫徹底擊敗了,她撲哧一笑,將青城放在書桌上的書放在靠窗的陽臺上,頭歪着,目光直視他,我真是服了你,你啊……
青城望着窗外,沒有一絲的風,而鳴蟬依舊固守在連綿蒼茫的綠樹上,一年覆蓋過一年,後又悲哀地死去。
“喂,你在想甚麼呢,文藝匯演,你去吧,我知道你擅長甚麼。”小遇調皮地笑道,她望着已經摺好的精美的千紙鶴,不由得十分讚歎。
“哦,那我擅長甚麼?”青城撐着下巴,饒有興趣地看着小遇。
“當然是折千紙鶴了,你看你一下子摺好了這麼多,你去了,一定能得獎。”小遇將這些精美的千紙鶴放置於手心之上。像是飄搖的傾慕,高高浮於白雲間的蒲公英。
青城的臉色變淡了,“我纔不想甚麼得獎了,無聊。”
“那你覺得甚麼事情纔有聊?”
青城搖搖頭,他的口齒間發出了一聲嘆息,心中仿若有一股空虛之氣。他這時對立小遇的好感降低了幾分,他原以爲小遇和他在精神方面是一樣的,可是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凡塵俗人。但是立小遇湊近他,面色羞紅,眼睛放着光亮,“我知道你擅長彈鋼琴,所以你去彈鋼琴吧。我想聽你彈鋼琴。”
青城的心一驚,他不曾預料到小遇竟然會猜中他的喜好。他說,“你怎麼知道我會彈鋼琴?”
立小遇頭一歪,哈哈地笑着,然後得意地叫青城看他桌面上擺的東西:除了必須的教材書以外,都是鋼琴樂譜,包括日本的久石讓和中國的石進。
“看,我猜中了吧。鋼琴王子,爲你的公主彈一首曼妙的鋼琴怎麼樣?”
青城忽而默不作聲,想到那琴聲,他的心突然像是被甚麼攫住了一樣,不由得十分發痛。他帶有些嚴厲的語氣拒絕道:“我不會,我也不想去!”
小遇似乎被這樣震怒的青城給嚇着了。她不曾害怕這世間的萬物,就算有,那也只是身體層面的,然而就這樣乾脆如同一把利刃的凌冽眼光,她還是第一次覺得不敢觸碰。她看着此時的青城,她忽而覺得她不認識他,她在懷疑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去了解他。
立小遇自從誤打誤撞撞在了齊青城的身上之後,她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對他有着無比的好奇心。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好奇,覺得這個人不像是其它的人那般的容易接觸,她看到了他身上帶着的沉鬱,和無法輕易觸碰的傷口。她看慣了那些對她“俯首稱臣”的人,也見慣了他們在追求她時所使用的拙劣伎倆,所以,她一口回絕了所有的人,態度惡劣,言辭毒辣,好教他們那些人永遠不會打她的注意。
但是,青城好像不同,到底哪裏不同,小遇覺得他身上的那種封閉的內心世界引起了她的劇烈嚮往,她在他身上有些卻也能捕捉到自己的身影。
所以,她確定了內心的心意之後就開始用極其細微的心去搜索他的痕跡,去留意他的東西,愈是這樣,她發覺自己已經陷入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青城此時變得愈發沉默,他整個的情緒變得極差,他不想彈鋼琴,可是又很想彈鋼琴。他很矛盾,如同一個極大的蟒蛇纏住了魂靈,使他覺得痛苦。
兒時的父母會將最好的東西給青城,雖家境不很闊綽,父母亦會用最美好的笑臉迎接青城的每一次放學回家,然後抱着他,一路上說說笑笑。過去的時光。懷念的時光。
那時的父母給青城買的是電子鋼琴,他有意無意地就經常彈奏着玩,卻沒想到還挺有天賦的,父母看着青城能在瞬間記熟曲譜和立馬彈奏下來高興得不得了,他們歡呼着青城的天才,帶他到最好的遊樂場裏玩了整整一天。
同時,他的天分也逐漸被其他人知道,代表學校獲得了無數的獎章。父母看着那些金黃色的獎章,不斷地親着青城,誇讚他的天分。
其實,他們不知道青城爲了他被發現的天分而在無數個黑夜裏練習了多久,但是看到父母高興愉快,一家其樂融融的景象,他覺得一切都不是甚麼,更不用說他手上練得頻繁而起的繭。
而後,父母真正地花了兩萬爲他買了一架真正的鋼琴,漂亮精緻的鋼琴放在客廳,乾淨的黑白琴鍵流溢着曼妙的光彩,彰顯着尊貴之氣。
他很高興,也很感動。他發誓一定要更加認真練習才能對得起父母的一片苦心。
不知過了多久,鋼琴上的赤紫色蓋布沾滿了灰塵,已經被挪至到客房中去了。自從父母不斷的吵鬧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碰過黑白琴鍵了。
琴聲讓他快樂的同時又讓他痛苦。
“青城,你怎麼了,不去就不去嘛,幹嘛發這麼大的火啊。”立小遇在此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口氣低着,而後將千紙鶴放在了原位置,轉過身,不再說話。
青城也好像知道自己是有些過分,可是他不想去解釋,他覺得有些累,於是乾脆他躲進了自己的圍城,不再說話。沉默地看着那些曾經日日練習的琴譜,那些過往的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人生自當寂寥。他心裏默嘆着。
窗外起了風。
而教室的喧鬧聲依舊未停止。
傅一銘走上講臺,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現在有誰想要報名,趕快舉手。”
唐蓉蓉第一個舉手,她大聲地喊道:“我要我要!”
“要甚麼?”
“要古箏。”
傅一銘明白了,於是她將唐蓉蓉的名字寫在紙上。唐蓉蓉每逢甚麼晚會或者各種活動都會要去彈古箏,不管彈得好不好聽,所有的壓軸節目都是彈古箏,儘管誰也聽不懂。畢竟她的爸爸和媽媽是有“身份”的人,所有的人都默許了這個“節目”,之前班主任就已經和傅一銘打過招呼了,而且此次的匯演一個班級只有兩個名額,除去唐蓉蓉,還只有一個名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