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是定國公府剛找回家的真少爺。
面對假少爺三番五次的挑釁。
「別以爲你是爹孃的親兒子就能凌駕在我之上。」
「你這種鄉巴佬就算變成真少爺了,也洗不掉你身上的窮酸味。」
我壓根不敢反擊。
不是因爲我慫,是因爲我也是假的。
我其實是穿越者,一朝穿越變成了黑戶。
在大盛王朝,沒有戶籍和路引,我這種黑戶寸步難行。
所以我不道德的拿走了路邊一具屍體的戶籍和路引。
但沒想到這具屍體,竟然是二十年前被下人調包的真少爺。
陰差陽錯之下,我變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定國公府「真少爺」。
不過我之所以到定國公府認親,可不是爲了和假少爺玩爭寵遊戲。
我真正想要的是背靠定國公府,參加科舉。
靠我在現代學習的先進知識,在這大盛王朝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1
「真是鄉下來的,哪裏學的偷東西的陋習,你就跪在祠堂好好反省吧!」
母親的聲音像淬了冰,祠堂門「砰」地甩上了。
我跪在冰涼的青磚上,寒意順着腿骨往上爬。
玉佩?甚麼玉佩?我連他房門口朝哪邊開都不知道,怎麼偷?
但我沒辯解。
辯解沒用。
從我踏進定國公府那天起,這家裏就沒人想聽我說話。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罰跪了。
第一次,是因爲假少爺顧言澤說我出言辱罵他。
但我不過是在飯桌上多看了他一眼。
第二次,他說我故意打碎了奶奶送他的端硯——碎的那天我正好從他院子路過,於是「證據確鑿」。
第三次,宗族小考我名次比他高了兩名,他當場拍桌子說我作弊。他甚至連我作弊的證據都拿不出來。
但所有人都相信他。
每一次我被污衊,爹孃都無條件相信顧言澤。
「到底是剛從鄉下回來,不懂規矩。」
國公爺端着茶盞,看都沒看我一眼。
「哎,就是可憐了澤兒竟要無端受此屈辱......」
母親嘆了口氣。
真是奇怪,被污衊的是我,在他們眼裏反而是顧言澤收到了屈辱。
但我甚麼都沒說。
我只是跪在青磚上,我懶得辯解。
他們怎麼看我,我根本不在乎。
我要的從來不是甚麼爹孃的偏愛。
我要的是這個身份——定國公府嫡長子。
有了它,我就能參加科舉。
大盛王朝勳貴子弟憑門蔭可直接鄉試,不用從童生試一級一級爬。
我想起剛穿越那會兒。
我甚麼都沒有,沒有路引,沒有戶籍,連城門都進不去。
所以我做了一件不道德的事——從一具屍體懷裏摸出了戶籍文書和路引。
然後我將屍體埋了並對着屍體磕了三個頭。
「兄弟,對不住了。你的身份我借走,我會替你好好活着的。」
我拿着他的戶籍,一路乞討走到京城,但我沒想到那具屍體的真實身份竟然是定國公府的真少爺。
我剛進城門就被人架着來到定國公府門前認親。
府上的人覈對了半天戶籍,然後將信將疑地把我留了下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真少爺在出生時被人調包了,前幾個月才被找到。
但是真少爺在返回途中被流寇S死,接應他的僕人也全都死了。
所以府上沒有人知道真少爺長甚麼模樣。
他們以爲我是僥倖從流寇的刀下活下來的真少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個冒牌貨。
但無所謂。
只要能科舉,只要能在這個王朝站住腳,只要我不再是那個在城門口差點被餓死的黑戶——我現在受的這點委屈,算甚麼。
我盯着祠堂裏「顧氏歷代宗親」的木牌,心裏默唸——忍。
再忍忍。
等我科舉中了,天高任鳥飛。
這個喫人的後宅,誰愛待誰待。
2
跪到第二日清晨,我是被管家踹醒的。
「起來吧,夫人說讓你去學堂。別整天裝可憐,看着就煩。」
我撐着地面站起來,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一個踉蹌差點栽回去。
管家嫌棄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靠在祠堂的門框上,一步一步挪到宗學。
跪了一晚上,我的膝蓋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走到宗學門口的時候,我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推門進去,全班目光「唰」地聚過來,然後是鬨堂大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着香灰,膝蓋兩個黑印,頭髮亂糟糟的。
確實挺可笑的。
夫子皺了皺眉,示意我坐回位置。
我剛坐下,旁邊就湊過來一張臉——顧言澤,這個家真正的寵兒。
他把腳翹到我桌沿上,示意我看他腳上穿的鹿皮靴子。
「看,孃親手給我縫的。上好的鹿皮,京城最好的皮匠做的。你穿過靴子嗎?你在鄉下穿的是草鞋吧?」
周圍又是一陣笑。
我沒說話,把他的靴子從桌沿上撥下去。
他臉色一沉:「你敢碰我?」
「上課了。」
「你——」
他咬着牙,壓低聲音。
「你在這個家,連條狗都不如。憑甚麼和我狂?」
他說的確實沒錯。
我在這個家的家庭地位,還不如他養的狗旺財。
旺財每餐有肉有湯,住的廂房比我的臥房還寬敞。
我呢?住最偏僻的耳房,喫下人房的殘羹冷炙,穿顧言澤穿不要的舊衣服。
但這些我都不在乎。
因爲我在等。
等一個一鳴驚人的機會
夫子開始上課,我默默打開書本,翻開《孟子》一字一句地讀。
科舉的路,容不得我分心糾纏。
考不中,我就永遠是個冒牌貨。
考中了,我就是朝廷命官,誰也動不了我。
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下課後,顧言澤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我的書掉在地上,他一腳踩上去。
「泥腿子讀甚麼書?你就算把書讀爛了,也是個鄉巴佬。」
我彎腰把書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腳印。
然後繼續讀。
他見我不理他,討了個沒趣,冷哼一聲走了。
在現代,我好歹是個985畢業的大學生。
四書五經雖然是古文,但邏輯框架和論證方法我並不陌生。
我缺的只是時間,只要把這些東西背熟、喫透,就能轉化成考場上能寫出來的東西。
晚上回到耳房,我點着一盞油燈,把白天夫子講的內容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然後從牀底下掏出我偷偷攢錢買的一本舊《四書章句集註》。
這是我花了半個月的伙食費,從書鋪老闆那兒淘來的二手貨,書頁都翻爛了,但我視若珍寶。
我就着昏黃的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自己琢磨。
琢磨不出來的,就第二天厚着臉皮去問夫子。
3
第二天上課,我打開書桌準備拿《詩經》。
手剛伸進去,就摸到一團冰涼滑膩的東西。
那東西動了。
然後一條小臂粗的菜花蛇從書桌裏探出頭,信子「嘶嘶」地吐着,兩隻豎瞳冷冷地盯着我。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全班炸了鍋。
學生四散奔逃,夫子手裏的戒尺「啪」地斷成兩截。
「怎麼回事!」
夫子氣得臉都紅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
「蛇......蛇在我桌子裏。」
「我問的是你!你爲甚麼把蛇帶進學堂?!」
「不是我帶的!我不知道——」
「夠了!」
夫子一拍桌子。
「顧家長房長子,在學堂養蛇,成何體統!給我滾出去!」
「夫子,不是我——」
「滾!」
我被趕出了宗學大門。
站在門外,我聽見裏面傳來顧言澤憋不住的笑聲。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但我沒衝進去。
衝進去有甚麼用?
所有人都會說——一個鄉下回來的野孩子,帶條蛇來嚇唬同學,不是很正常嗎?
我靠着牆根坐下,從懷裏掏出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大學》,就着日光讀起來。
讀了不到半個時辰,頭上「呼」地飛過來一塊石頭,砸在我肩膀上。
我抬頭,看見顧言澤站在花叢後面,手裏還攥着另一塊石頭。
「泥腿子不配讀書!你滾回你的鄉下去!」
第二塊石頭飛過來,砸在我腳邊,碎石濺了我一臉。
我沒躲。
我只是把書舉高了一點,擋住陽光,繼續讀。
他罵了一會兒,見我始終不理他,終於沒了興致,悻悻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報名參加今年的鄉試。
鄉試在省城舉行,考中了就是舉人。
而我作爲國公府的嫡長子,勳貴門蔭,可以直接參加鄉試。
這就是我冒着S頭風險也要頂替這個身份的原因。
第二天去宗族學務處報名,負責登記的族叔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要考鄉試?你纔讀了幾個月的書?」
我坦然接受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
「夠了。」
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個瘋子。
但還是給我登了記。
消息傳遍了整個國公府。
晚飯時,顧言澤當着全家人的面笑出了聲。
「憑你?還想考科舉?真是做夢。」
母親皺了皺眉,沒說甚麼。
國公爺端着碗,眼皮都沒抬。
顧言澤忽然湊近我,壓低聲音。
「不過,我一直很好奇。你真是爹孃的孩子嗎?你跟爹孃......長得一點都不像。」
聞言我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
他發現了甚麼?
不可能。
戶籍文書我處理得乾乾淨淨,名字、籍貫、年齡全都是真少爺的信息。
他不可能僅憑長相就懷疑我。
但是——他爲甚麼突然說這個?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儘量讓聲音平靜:「可能是瘦脫相了,看起來不像吧。」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但那雙眼睛裏的光,讓我心裏發毛。
當天晚上,我回到耳房,剛要點燈,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窗縫外面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我猛地吹滅了燈,貼着牆根走到窗邊往外看——甚麼都沒有。
但月光下,我分明看見院牆上有一道翻Q的影子,一眨眼就消失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顧言澤已經動手了。
他在派人查當年抱錯的舊事,查我這個「真少爺」到底是真是假。
我必須在他查到任何東西之前,考出去。
只有中了舉,做了官,我纔有真正的靠山。
到時候就算他查到了甚麼,國公府也不會爲了一個假少爺,毀掉一個舉人的前程。這是我唯一的活路。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決定——從今天起,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全部用來讀書。
不管前面是甚麼,我都必須贏。
4
鄉試那日,天還沒亮,國公府就忙開了。
母親親自給顧言澤備了考籃,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塞了兩張虎皮膏藥——說是怕他考場坐着腰疼。
國公爺派了兩個長隨跟着伺候,又撥了最寬敞的馬車。全府的人都送他到門口。
「阿澤,好好考,娘等你回來。」母親拉着他的手,眼圈都紅了。
「放心吧娘,我一定中。」
顧言澤意氣風發,翻身上馬。
隊伍浩浩蕩蕩出了門。
沒有人看我。
我站在廊下,穿着那件改了又改的舊長衫,手裏提着一個自己糊的考籃——兩支禿筆、半塊墨、幾張毛邊紙,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一個人走出國公府大門,沿着青石板路往貢院走。
沒有馬車,沒有隨從,也沒有人送。
八月的天已經涼了,風灌進寬大的袖子裏,涼颼颼的。
路上看見別的考生都有書童跟着,拎着考籃,撐着傘,前呼後擁。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長衫洗得發白,腳上是一雙打了補丁的布鞋。
走到貢院門口,我看見了顧言澤。
他被一羣世家子弟圍着,談笑風生,考籃有人替他拎,馬匹有人替他牽。
看見我過來,他分開人羣走過來,擋在我面前。
「喲,這不是我那好大哥嗎?」
他打量我手裏的考籃,嗤笑。
「你這籃子......是自己糊的?」
周圍鬨然大笑。
「連個考籃都買不起,還來考鄉試?」
「我看他還是回去種地吧。」
我沒理他們,側身想繞過去。
顧言澤伸手攔住我,壓低聲音:
「顧長卿,你給我記住。等我中了舉,這個家就是我的。你——滾出這個府。」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走着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敢這麼跟他說話。
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走進了貢院大門。
考場三天。
號舍窄得像棺材板,一股黴味混着尿騷味。
白天答題,晚上蜷縮在號板上睡覺,蚊子咬得滿身包。
但對我來說,這三天是我穿過來以後最踏實的三天——沒有罰跪,沒有嘲諷,沒有蛇,沒有石頭。
只有我和考卷。
現代背過無數次的考試套路,在這一刻全部派上了用場。
八股文的格式我已經練了不下百遍。
策論題考鹽鐵稅賦,恰好我大學輔修過經濟史。
交卷的時候,我心裏大概有了數。
三場考下來,手都磨出了繭子,但腦子裏異常清醒。
我知道自己寫得怎麼樣,這一次我一定會中。
出了貢院,我一個人走回國公府。
府裏燈火通明,正在大擺宴席。
顧言澤坐在正廳主位旁邊,被一羣人圍着敬酒。
「阿澤這次必定高中!」
「國公府出個舉人,光耀門楣!」
顧言澤端着酒杯,滿面紅光:
「各位過獎了。不過......倒是有些人,我看是白去了。」
他說着,目光掃向我。
滿廳的人都看過來。
我低着頭,繞過正廳,回了耳房。
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本書,繼續看。
考完不是結束。
考完還有會試,還有殿試。路還長着呢。
接下來的日子,府裏的人都在等放榜。
顧言澤每天錦衣玉食,應酬不斷,逢人就說自己這次必中。
我每天照舊去宗學讀書,照舊被人指指點點,照舊被顧言澤陰陽怪氣。
有人問我:「顧長卿,你覺得你能中嗎?」
我笑了笑,沒說話。
能不能中,我說了不算。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寫的每一篇文章,都比顧言澤的好。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放榜那天終於來了。
一大早,國公府門口傳來鑼鼓聲。
「報——!定國公府顧言澤老爺,鄉試第三十八名,高中舉人!」
整個府都炸了。
母親喜極而泣,拉着顧言澤的手直哭。
國公爺笑得合不攏嘴,賞了報子十兩銀子。
賓客絡繹不絕,道賀的人從大門口排到巷尾。
顧言澤穿着嶄新的錦袍,站在正廳門口,意氣風發地接受道賀。
他的目光越過人羣,落在角落裏的我身上,嘴角高高揚起。
然後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怎麼樣?我說甚麼來着?中舉的是我。你呢?你考了第幾?末等嗎?」
周圍的人都笑了。我抬起頭看着他。
「你怎麼知道考上的一定是你,而不是我?」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彎了腰:
「你?你中舉?顧長卿,你是不是瘋了?你一個鄉下來的——」
話沒說完,門口又傳來一陣更響的鑼鼓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
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報子飛馳而來,手裏舉着紅榜,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