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裴敘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你……說甚麼?”

“我問你,我是甚麼時候死的。”

我看着他,“茶肆里人人都說,裴大人的亡妻去了三年。”

他沒接這句。

“母親的遺物?幾時走的?”

“七日前。下葬那天下雨,墳是我一個人挖的。”

我語氣平靜:“你問晚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整齊的文書,推到我面前。

“令儀,你聽我把話說完。‘亡妻’的說法,起於當年戶部一位上官。他讚我年少守義,要拿我做文章。我若當時否認,官位、差事、人脈,全都要塌。一步錯,纔有了後來的三年。”

“謝家的婚約呢?”

“謝家催了三回。”他壓低聲,“這門親事,關係我往後十年。”

“那我呢?”

他把那張文書往我手邊又推了推。

“這是認親書,你以‘義妹’身份留京,裴府給你一處僻靜院落。你的醫術也不白擱着。”

我一行一行讀下去。

讀到第三行,我停了。

“義妹溫氏孤苦,蒙裴府多年接濟,方得存身,所營醫館亦賴裴氏資給……”

“婆母晚年醫藥,皆由裴大人自京中寄銀回籍……”

我抬起頭。

“多年接濟。”

我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念得很慢:“裴敘,我匯給你的銀子,一共三十七筆。婆母最後的藥費四十七兩,是我當掉陪嫁銀鐲換的。你倒過來,寫成你接濟我。”

裴敘眉梢一挑。

“夫妻之間,何苦算這麼清?你我又不是外人。”

“是不是外人,你心裏有數。”我把那疊家書抽出來,按着年月排開,匯銀憑據壓在上面。“你寫‘燈油省着點’。你寫‘再寄八十兩來’。你寫‘京中賃屋又漲三成’。”

我指尖點在那行字上。

“我倒想問問,一個死了三年的人,爲甚麼還能年年給你籌錢?”

裴敘看都沒看那些紙。他把認親書抽回去,往我面前一放,筆也擱下了。

“簽了吧。簽了,你明日便以我義妹之名出門行診。”

他語氣緩下來,可眼底沒有半分溫度:“京裏不比鄉野,離了裴家這三個字,你連藥王廟前擺攤的資格都沒有。我不是逼你,我是給你一條活路。”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也用過這樣的神情。

那年他急着赴任,說先走一步,等站穩了就來接我。

我在村口站到天黑,回去替他收拾被褥,第二天照舊開門看診。

我終於開口:“你把欠我的先還了,婆母的喪葬、醫藥,還有這三年我墊的。”

裴敘擰了下眉。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

“一百兩。”

他站起身,“餘下的,往後再算。你先安頓下來,別鬧。”

他走得利落,門簾一掀一落。

我把銀票攤平,對着燈看了看,數目沒錯,票號是真的。

我取過小賬本,落下一行小楷——

“十月十六,收裴敘歸還墊付款一百兩。喪葬醫藥實墊一百四十七兩,尚欠四十七兩。”

我又拿起那份沒畫押的認親書,折了兩折,收進包袱最底下。

最後,我從藥箱夾層裏取出一隻油布包裹,解開,裏面是一張舊婚書,紙邊都磨毛了。

我盯着上面並排的兩個名字看了一息,重新裹好,藏回原處。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天還沒亮透,樓下就有車輪聲停下了。

夥計上來敲門:“溫姑娘,是謝府的車,請姑娘去看診。”

我接過帖子。帖上那行字寫得工工整整,墨色新鮮——

“裴家義妹溫氏”。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把帖子收進袖中。

下樓的時候,車簾掀開,丫鬟笑吟吟地迎出來,眼睛卻在我那身洗舊的素衣上轉了一圈。

“溫姑娘快請。我們小姐等了好些天了。”

我踩着踏板上去,坐穩。

我沒有問謝府的姑娘要請我看甚麼病。

我只想着,我那張婚書,還沒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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