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爺爺是村裏唯一的醫生,從沒收過窮人一分錢。

零三年**,村支書的女兒發着高燒被送來。

我爺爺守了她三天三夜,把人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可事後上級調查私自接診的事。

那個村支書爲了撇清關係,帶頭舉報我爺爺無證行醫。

爺爺的診所被砸了,藥櫃被封了。

六十七歲的老人被銬着手帶走,在派出所的冷板凳上坐了一整夜。

他本來就有心梗的老毛病。

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

二十年後,我成了全省最大三甲醫院的院長。

一天深夜,急診科女主任打來電話。

“方院長,特需病房來了個急性心衰的病人,家屬要求您親自主刀。”

“家屬說不惜一切代價,費用不是問題。”

我趕到醫院,推開病房門。

一箇中年男人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方院長,我妻子是隔壁市的企業家。”

“我們打聽了很久,都說您是心臟外科的第一把刀。”

“求您救救她。”

我看了一眼牀頭卡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

二十年過去了,她胖了,老了,但眉間那道豎紋跟她爹一模一樣。

我把病歷本合上,摘下聽診器。

“對不起,我今晚身體不適,無法主刀。”

......

“身體不適?方院長,您這話說得未免太輕巧了吧?”

薛明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抽搐着陰沉下來。

他踩着皮鞋往前逼近一步,濃烈的沉香古龍水味直衝鼻腔。

“我妻子現在喘不上氣,心衰指標隨時會要命。”

“我們大半夜跨市轉院過來,圖的就是您這雙手。”

“您現在一句身體不適,就想把我們打發了?”

我平靜地看着他,把聽診器整整齊齊摺疊好,放進白大褂口袋。

病牀上的陸佩儀正大口喘着粗氣,面色青紫,喉嚨裏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

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像受驚的野獸,瘋狂跳動。

二十年前,她也是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當年她高燒昏迷,縮在我爺爺簡陋的木板牀上,渾身發抖。

我爺爺連合眼都不敢,用冷水浸溼毛巾,一遍遍替她擦拭額頭。

可現在的陸佩儀,身上穿的是高定真絲病服,手上戴着翠綠的翡翠指環。

她艱難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方......方院長,只要你肯切開這個胸膛,把支架放進去......”

“價錢你隨便開,五十萬?一百萬?我現在就能讓人打到你賬上。”

“救我......我不想死......”

我後退了半步,避開她伸過來試圖拉扯我白大褂下襬的手。

那隻手保養得極好,白膩圓潤,連指甲縫都修剪得乾乾淨淨。

根本看不出半點當年靠偷搶鄰里口糧度日的痕跡。

急診科主任賀清淑急得滿頭大汗,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

“方院,陸總的情況真的很兇險,主動脈夾層合併重度心衰。”

“全院除了您,其他人主刀的成功率連三成都不到。”

“病人身份特殊,是省裏掛牌的重點扶持女企業家,真出了事......”

薛明程聽到這裏,像是找到了撐腰的由頭,從皮夾裏抽出一張支票簿摔下。

“聽見沒有?我妻子要是死在你們醫院,你們誰也擔不起責任。”

“方景瀾,別給臉不要臉,裝甚麼清高神醫?”

“拿着這筆錢,趕緊換手術服上臺!”

支票被狠狠拍在旁邊的移動處置車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上面填好了兩百萬的鉅款,收款人一欄空着。

那張支票薄薄一片,卻壓得周圍幾個年輕護士喘不過氣來。

我連看都沒看一眼那張紙,目光直視着薛明程盛氣凌人的眼睛。

“醫院有嚴格的轉診與排班流程。”

“賀主任也是主任醫師,經驗豐富,完全具備處置資質。”

“如果不信任我們醫院的技術,你們現在就可以聯繫直升機轉去京城。”

陸佩儀急促地咳嗽起來,大口吐着粉紅色的泡沫痰。

薛明程臉色大變撲過去替她拍背,回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好啊,你這是公然見死不救!”

“一個三甲醫院的院長,竟然把送上門的危重病人往外推!”

“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打給衛健委,摘了你這頂院長的烏紗帽?”

我神色未變,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裏握成拳頭。

指甲深深扎進掌心,痛感讓我保持着極致的冷靜。

“投訴是您的合法權利。”

“但今晚,我確實無法上臺。”

薛明程氣得額頭青筋暴跳,抓起病牀旁的玻璃水杯直接摔碎在我的腳邊。

“方景瀾,你給我等着,今天這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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