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皇姐診出喜脈那日,太醫院將脈案錯送到了我的公主府。

孩子的父親,是我的駙馬裴昭。

幼年宮變,皇姐將我藏進枯井,自己卻被叛軍折磨得失去一隻眼睛。

後來我被送去敵國和親,是裴昭冒死劫下囚車,將我帶回京城。

他們一個替我失去半生尊榮,一個替我押上全族性命。

所以發現他們背叛我時,我甚至不敢恨。

裴昭跪在我面前承認,他與皇姐在替我追查當年宮變真相時有了感情。

皇姐哭着握住我的手。

“明華,你替皇姐向父皇請一道和離聖旨,把裴昭讓給我,好不好?”

裴昭隨即沉聲開口。

“明華,我知道此事委屈了你,可你總不能讓我們的孩子出生便沒有父親。”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他們篤定我會成全,可這一次,我不想要皇姐,也不想要夫君了。

當夜,我去了太醫院,尋到宮中禁用多年的忘塵藥丸吞了下去。

服用後,會忘記與至親之人和至愛之人的兩段塵緣。

我最親近的人,是阿姐。

我最深愛的人,是裴昭。

第一日忘相伴之暖,第二日忘相逢之喜,第三日忘相救之恩,第四日忘難捨之情。

第五日,與他們有關的人和事便會徹底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

藥丸落入腹中,只在舌根留下一點苦味。

“殿下,忘塵一旦開始,便沒有解藥。”

“今夜子時之前,您若後悔,老臣尚可催吐保住幾分藥性。”

我搖搖頭:“不必。”

門外忽然傳來內侍的通報聲。

裴昭奉皇姐之命找來了太醫院。

我讓周院使隱去服藥之事,只說自己受了風寒。

裴昭進門時,肩頭還沾着夜露,手中卻提着一隻描金食盒。

“你晚膳沒有動,皇姐擔心你傷心,特意讓小廚房熬了蓮子羹。”

食盒打開,裏面除了蓮子羹,還放着一碟糖漬青梅。

我看着那碟青梅,只覺得有些眼熟。

裴昭將瓷碟推到我面前。

“你小時候受驚,只有皇姐餵你青梅才肯開口說話。”

“她知道你今日難受,便讓我把這個帶來。”

原來是這樣。

可我喫下一顆,心裏卻沒有半點熟悉的歡喜。

裴昭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像從前一樣紅着眼眶說一句還是阿姐最疼我。

我只將瓷碟放了回去。

“替我謝過長公主。”

他的眉頭驟然皺緊。

“明華,她是你的親姐姐。”

“你從前從不這樣稱呼她。”

我沒有解釋,只起身披好斗篷。

回到公主府時,府門前停着皇姐的車駕,十幾個宮人正往側殿搬箱籠。

皇姐站在廊下,左眼覆着那隻陪了她多年的銀色眼罩,見我回來,立刻迎上前握住我的手。

“你府裏清靜,太醫說最適合養胎,我便想在這裏住幾日。”

“等父皇知道孩子的事,我再搬回長公主府,免得宮裏的人胡亂揣測。”

她說得小心,手指卻依舊像幼時那樣輕輕摩挲我的掌心。

從前只要她這樣握着我,我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都會安靜下來。

可此刻,我只覺得掌心被磨得微微發癢。

裴昭跟在我身後開口。

“皇姐胎象不穩,住在這裏也方便我們照應。”

他說的是我們。

可我聽得出來,他真正想照應的人是誰。

皇姐像是怕我拒絕,忙從宮人手中接過一隻舊木匣。

匣中放着半塊被火燒焦的玉佩。

“這是當年宮變時,你在枯井裏死死攥着的東西。”

“我找了許多年,前些日子才從舊宮人的遺物中尋回來。”

她將玉佩放進我的掌心,眼淚一點點蓄滿僅剩的右眼。

“明華,不管發生甚麼,我們永遠都是世上最親近的人。”

我低頭看着那塊玉佩。

皇姐見我遲遲不說話,聲音開始發顫。

“明華,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抬起頭,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從未怪過你。”

我知道皇姐爲了救我失去一隻眼睛,也知道自己曾在枯井裏等了她整整一夜。

可那一夜究竟有多冷,她的懷抱又有多暖,我竟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忘塵藥帶走的第一段塵緣,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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