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沈老師,這是給您的邀請卡,您要是有空也來呀?”

學生把卡遞到我面前。

上一世同樣的教室,同樣的邀請卡。

三天後三名紅裙少女淪爲明碼標價的展品。

一月之內三人相繼慘死,三份火化單擺在我桌前,我被調去後勤,再也無緣講臺。

而我死前的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少女舊手機裏沒發出去的短信。

“沈老師,救救我。”

我接過遞過來的卡,直接用力掰成兩半。

教室裏的所有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全班,誰都不準去。”

我把碎卡拍在講臺上,冷聲道:

“把報名名單交出來。”

1

沒有人回應,我又提高音量。

“簡以藍,把報名名單交出來。”

簡以藍原本趴在桌上塗指甲,聞言猛地抬起頭。

她漂亮的杏眼裏飛快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彎成溫柔的弧度。

“老師,您是不是......聽說了甚麼?”

我沒答她的話,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敲了三下,宣佈三件事:

“第一,所有女生明天放學前把邀請卡交到我辦公室,不交的我親自通知家長到校對接;

第二,今晚我會挨個給所有女生的家長打電話,把事情說清楚;

第三,從現在起,高三(7)班任何人蔘加校外機構組織的活動,必須走班級報備流程,私自去的,按曠課記過。”

話音剛落,簡以藍“唰”地站起身,眼圈瞬間紅了。

“沈老師,我知道您擔心我們的安全,可場地是我挑了半個月的。

“臨時換到莊園是因爲市區那家酒店突然漏水,地方更大拍出來也更好看。”

“您當衆撕了所有人的邀請卡,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同桌宋可立刻幫腔:

“對啊!我們都十八了,又不是小學生,別人家班都去,就咱們班搞特殊,丟不丟人啊?”

後排男生也跟着起鬨,口哨聲混着笑聲往我耳朵裏鑽。

我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加粗的字——

臨時換地點、要交手機、不讓家長進、有酒水、有直播的活動,一律不準去。!

“我看過你們的羣聊記錄。”

我平靜地掃過全班。

“活動前一天臨時把場地從市區改到郊區,理由是酒店漏水。”

“通知裏說到場必須交手機統一保管,美其名曰‘怕丟’。”

“羣裏明確說了‘家長來就沒意思了’。”

“報名協議裏還藏着一條——參與者默認同意肖像用於商業推廣。”

“這五個坑湊齊了,你們告訴我,這叫正常的成人禮?”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簡以藍咬着下脣,指甲掐進掌心:

“那只是活動文案的風格而已......”

“風格?”我抬眼看向她,“你知不知道這種‘最後時刻換地點’的操作,在公安的風險預警裏,叫甚麼?”

簡以藍的臉“唰”地白了。

2.

下課後我剛走出教室,許星眠攥着校服下襬,在樓梯口怯生生叫住我。

“沈老師,我......想問您一件事。”

她的校服袖口洗得發白,指尖絞着布料,頭埋得低低的。

“老師,我不是要頂撞您,就是......簡以藍都幫我訂好禮服了,說特意按我的尺碼挑的。”

“還給我留了第一個化妝位。”

“我都答應她了,突然不去,我......我開不了口。”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上一世的舊刺狠狠紮了一下。

上一世她墜樓後,她媽在殯儀館門口攥着我的胳膊哭。

說她日記裏寫,最想聽見我說一句“我相信你能考個好大學”。

可那時候,她的屍體已經涼透了。

“你是不是覺得,這是你第一次被別人這麼重視?”

我輕聲問:“她們平時都不怎麼帶你玩,突然又是邀請又是禮服又是專屬化妝位。”

“你覺得終於被接納了,對不對?”

許星眠猛地抬起頭,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老師,我知道您是爲了我好,可我不是傻子,我分得清好人壞人!”

“我從小到大都只會讀書,同學都覺得我是書呆子。”

“我就想......就想和大家一樣,有個像樣的十八歲啊。”

我真想把所有真相都倒出來,告訴她你不是傻。

是那些人專門挑你們這種懂事、渴望被認可的孩子下手。

可我不能。

我只能拍了拍她的肩:

“如果今晚有人找你,勸你偷偷去,或者讓你再勸勸蘇念和林小滿,請第一時間告訴我。”

她愣了愣,含着淚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我掏出手機準備給家長打電話,

可家長羣卻已經先炸了。

3.

宋可媽媽連發四條六十秒的語音,聲音尖得刺耳。

“沈老師甚麼意思啊?”

“孩子們熬了三年好不容易高考完,辦個成人禮怎麼了?”

“我家可可回來哭了半天,說全班都笑話她被老師管得像犯人!”

“你是不是太不尊重孩子了?”

蘇唸的爸爸緊跟着發了條消息。

“我們做小生意的也不懂甚麼肖像權,孩子說活動正規,還簽了安全協議。”

“我覺得沒甚麼問題,沈老師是不是太敏感了?”

底下一堆家長跟着附和。

“孩子都成年了該放手了。”

“別把學校的那套控制慾帶回家”。

最後簡以藍的媽媽出來打圓場,措辭嚴謹得挑不出錯。

“沈老師,以藍也是好心,所有費用都是我和她先墊的。”

“大家都是爲了孩子開心,您看要不就通融一下?”

我把所有聊天記錄全部截屏存進雲盤,一個字都沒回。

緊接着,我給在市局經偵隊的舊學生宋硯發了條消息。

讓他幫我查霧嶼影像莊園和負責人曹真的底。

他回得很快:“沈老師,這個莊園近一個月有三次深夜聚集被投訴的記錄。”

“法人曹真名下還有個直播公司,去年因爲涉黃被罰過款。你要小心。”

我盯着屏幕,緊緊地握住了手機。

凌晨十二點,手機突然亮了,是許星眠發來的羣聊截圖。

簡以藍在只有十幾個女生的微信羣裏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沈老師不讓你們去,你們就真不去啊?”

“別讓一個人的焦慮,毀了所有人的十八歲。”

消息後還跟着一張照片。

十幾條正紅色的禮服並排掛在衣架上。

暖光打下來,像一件件待價而沽的展品。

4.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辦公室。

教務處主任周正陽就把我叫了過去。

他關上門,先給我倒了杯茶,語氣卻很重。

“沈南枝,你昨天當衆撕邀請卡的事,家長都鬧到校長辦公室來了。”

“說你不尊重學生,破壞畢業情緒,咱們學校的口碑,你還要不要了?”

我把手機拿出來,一張張翻給他看截圖。

“周主任,你看,活動前一天臨時換地點。”

“到場強制收手機,不讓家長陪同。”

“提供低度果酒,現場要同步直播,報名協議裏藏着肖像授權條款。”

“這羣裏26個孩子,25個還沒滿十八。”

“我現在不攔着,真出了事誰擔得起?”

周正陽掃了兩眼,皺着眉往後靠在椅背上。

“這些情況你可以私下跟家長溝通。”

“現在鬧得人盡皆知,人家反而覺得學校小題大做。”

“再說了,這不還沒出事嗎?”

“沒出事?”我笑了一聲,“等她們簽了字、喝了酒、手機被收了,再出事就晚了。”

“沈南枝!”周正陽“啪”地拍了下桌子。

“你有甚麼證據證明會出事?”

“沒有實錘,你就敢把全體學生當犯人管?”

“我告訴你,這事你必須在班會上給學生和家長道歉!”

我安靜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說:

“我不會道歉。今晚活動開始前,我會報警。”

周正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着我的臉,“你你你”了半天。

我拉開門往外走,剛好撞見了站在門外的簡以藍。

她眼尾揚着笑,語調軟軟地問我:

“沈老師,您不會真的要報警吧?”

“傳出去,還以爲咱們班出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呢。”

5.

離活動開始還有四個小時。

我從午休開始就守在班級門口,盯着女生們的動向。

最後一節課下課,紀律委員清點人數,聲音發顫:

“沈老師......許星眠、蘇念、林小滿,都不在。”

我腦子“嗡”的一聲,扔下教案就往監控室跑。

監控畫面裏,下午四點二十一分,學校東側鐵絲網的破洞邊停着一輛白色網約車。

許星眠第一個翻出來,校服裙角被鐵絲勾破了一道大口子。

她低頭扯了扯,很快鑽進車裏。

蘇念和林小滿緊跟着翻了出去,車掉了個頭,往城郊的方向開了。

那是平時學生偷跑出去買奶茶的小路。

鐵絲網破了快半個月,後勤一直沒修。

我掐着掌心,指節幾乎要捏碎。

我沒時間崩潰。

指尖發顫,卻穩穩按下110。

我的聲音在抖,每個字卻咬得極準。

“你好。”

“我是雲城一中高三(7)班班主任沈南枝。”

“我班三名未成年女生,被同學誘導前往城郊霧嶼影像莊園參加活動。”

“該活動涉嫌誘導未成年人飲酒、強制收繳手機、違規直播、非法收集個人信息。”

“我手握聊天記錄與場地違規證據,請儘快出警。”

掛斷電話,我立刻給宋硯發送定位和證據包。

他回覆得極快:沈老師,別自己衝進去,我們馬上到。

我只回了三個字:先救人。

出租車駛上盤山公路時,天色徹底沉了下來。

翻過最後一道彎道,前方驟然亮起一片暖黃燈火。

白色拱門錯落,星星燈綴滿四周,紅玫瑰堆砌出精緻的簽名牆。

幾臺直播補光燈正在調試,光影閃爍。

荒郊野嶺裏,憑空建起了一座夢幻又詭異的城堡。

我凝望着那片刺眼的光亮。

腦海中突然撞進上一世的未讀短信。

只有短短六個字,是許星眠沒能發出來的求救。

沈老師,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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