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是一隻鬼車鳥，乃鳳凰近親。
卻生得通體黝黑，像只烏鴉。
唯有尾巴上的九根命羽，流光溢彩。
鳳族覆滅時，母皇將年幼的我託付給朱雀少主。
他摟住一臉懵懂的我，心疼道：
“阿九別怕，往後我護你。”
後來他重傷垂死，我勻出一條命救他。
他攥着我的手，說救命之恩，必娶我爲妻。
可沒過多久，他爹戰隕。
他跪在我面前，聲淚俱下：
“阿九，我從未求過你。”
我心軟了，再次拔下一根命羽。
之後，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娘大限將至，我捨命相渡。
他表妹熬不過天劫，我以命相替。
直到八命已舍。
他抱着奄奄一息的鶴族青梅，又一次開口求我：
“阿九，纖羽對我情深義重，我不能不管！”
“你身負鳳凰血脈，實力強勁，再舍一命也不會有事。”
“等救了她，我就娶你。”
可他忘了，我也只剩最後一條命了。
我垂眸，平靜地應了聲：
“好。”
九命歸天，劫盡緣滅。
救完這次，你我再不相欠。
......
見我答應得痛快，赤霄不由得愣住。
他大概以爲我會哭，會鬧。
會像從前每一次那樣，紅着眼問他“這是最後一次嗎？”
可我只是撫着最後一根命羽，語氣淡淡。
“救人可以，但我要先成婚！”
這話一出，周圍人都愣住了。
赤霄懷裏的纖羽更是瞬間白了臉，嘔出一口血。
“阿霄，棲九妹妹自幼父母雙亡，實在可憐。”
“你和她若是真心相悅，我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這一條爛命，還不如趁早死了去！”
“也省得棲九妹妹枉費工夫！”
說罷，便掙扎着要脫離懷抱。
赤霄大驚，忙摟緊她。
身邊，赤霄的表妹青霜嫌惡地嗤笑出聲：
“救個人而已，居然還要推三阻四談條件，真是心機深重！”
“鳳族一向高傲，怎出了你這麼個恨嫁的醜八怪！”
醜八怪麼？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袖口下的黑色尾羽。
鳥族以羽毛鮮豔爲尊。
可我卻渾身漆黑。
當年，父母將年幼的我送往朱雀一族時，族長喜不自勝。
發誓一定會好好照顧鳳族血脈。
他讓兒子親自照顧我，還打趣說要給我倆定親。
赤霄牽着我的手，第一次紅了耳根。
他也待我極好，恨不得將我寵成小公主。
就連族裏的那些年輕人，也都好奇地打量着我。
直到我三百歲生日那天，天降雷鳴。
無數期待的目光中。
我周身光華縈繞。
半晌後，卻化作一隻爪子粗壯、羽毛烏黑的大鳥。
連身形都比其他女君大了許多。
臺下在短暫怔愣中，緊接着傳來一片鬨笑。
從那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青霜還在喋喋不休：
“早知道你這女人如此惡毒，當初就不該讓你白喫白喝這麼多年！”
“你這種剋死父母的醜八怪，只會帶來災禍！”
赤霄皺了皺眉，低聲斥她：
“青霜，住口！”
青霜卻更加倨傲：
“難道我說錯了嗎？”
“纖羽姐姐跟我哥青梅竹馬，最是相配！”
“你卻要逼他娶你這麼個黑不溜秋的醜烏鴉！”
我冷笑，心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半年前，青霜成年，恰逢化劫。
卻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
她渾身焦黑、氣若游絲地撲到我腳下。
“棲九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可如今，她活蹦亂跳。
反過來說我惡毒？
真是良心都餵了狗喫！
纖羽紅着眼圈，聲音破碎。
“都是我不中用，外出歷練受了重傷。”
“若是讓你二人因爲我的事生了嫌隙，我寧願死在那魔窟裏！”
“你還是放我回去吧......”
赤霄抱着她，聲音痛楚：
“纖羽！別說傻話！”
“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抬頭，滿眼焦灼與懇求。
“棲九，算我求你了。”
“纖羽靈丹破碎，靈氣盡失！”
“你忍心看她被打回原形，成爲一個廢人？”
我心頭髮冷。
纖羽只是天賦盡失，卻要用我的命來填嗎？
我看着他，心死如鐵。
“我說了，救人可以，先成婚！”
“聘禮我要梧桐神木，九仙醴泉，還有後山那片會開花的竹林。”
【第2章】
似是沒想到我會獅子大開口，赤霄怒氣更甚。
“棲九！人命關天，你別鬧了！”
我抬眼看他，語氣依舊平靜。
“只是靈丹破碎，她還能撐至少七天，哪兒就人命關天了？”
“七天，足夠你我成婚了，不是麼？！”
一旁的青霜看着我，更加嫌惡：
“真是個貪心不足的賤人！”
赤霄亦是臉色一白。
“七天之內，哪兒能尋得來這麼多東西！”
“你這分明是要逼死人！”
我仰頭，頭一次正視他。
忽然歪頭冷笑：
“赤霄，你知道你娶我這事兒，你自己說多少遍了嗎？”
他僵住。
我好心替他回憶：
“從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在魔窟救了你開始。”
“這已經是第九次了。”
我笑了一下。
“這次，我不想再等。”
赤霄徹底急了，他心虛地別過臉。
“我們認識這麼久，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之前只是太忙了，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我這不是......”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三十年前，因纖羽病重，需要極品陰玄花治病。
他便孤身一人入了鬼界。
我不放心，偷偷跟了上去。
可他天生純陽，被陰煞侵襲，萬鬼噬身。
屍體差點被啃食殆盡。
我拼命救下他的屍體，忍痛拔出一尾命羽，替他續了一命。
自己也痛得昏死過去。
等到醒來時，人已經回到了朱雀山。
赤霄紅着眼守着我，發誓要親自娶我。
可翌日，纖羽聽聞他受傷，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便說，不能讓纖羽傷心，等她身體好了再談。
第二次，他求我救他父親。
他說只要我救了他爹，父親醒來肯定會爲我們完婚。
我救了。
可卻因纖羽獨自進山，爲他父親採藥，失蹤許久。
婚禮再次擱置。
第三次，纖羽爲了照顧大限將至的他母親，過度勞累暈了過去。
每一次，都是那麼巧合。
可，真有那麼巧合嗎？
我看着他偏心到理所當然的模樣，笑道：
“如果覺得聘禮太貴，你也大可以去找別人。”
“反正她不會死，最多不過是變成廢人，不能修煉而已。”
“棲九！”
赤霄怒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怎麼能如此狠心？”
聽到這話，我簡直想笑。
足足棄了八條命，救了他們一家老小。
到頭來只得到一句狠心？
我攥緊雙拳，擠出一個笑容。
“是啊，爲了救你的心上人，要跟如此狠心的人結婚！”
“赤霄少主，還真是大義！”
“你......”
我話音未落。
他懷中的纖羽留下一滴淚，徹底昏死過去。
他強忍怒火，一臉複雜地望向我。
“棲九，你知道的，我一直愛的是你！”
“只是，纖羽對我用情至深，如今身體破碎，辦婚禮我怕刺激到她。”
“她現在重傷，你何苦往她的心上扎刀子？”
我俯視着他，淡淡道：
“她接受不了，大可以選擇自廢靈丹，變成普通人。”
赤霄一怔，看我的目光更加失望。
“棲九，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非要如此糟踐我對你的情分嗎？！”
我看着他，久久不語。
三百年生日宴後，整個鳥族看我的目光都變了。
我從最華貴的梧桐苑，搬到了後山的破竹屋。
周圍的同齡人也開始奚落我。
我被他們摁起來圍着欺負。
他們朝我身上扔石頭，吐口水。
罵我醜八怪、黑烏鴉。
說我是爹孃的孽種，只會帶來不詳的災禍。
偶爾，赤霄會在我餓肚子的時候，給我送來後山的果子。
那時候，感激他的出現。
可後來，我才知道，
一個人若是真心想護你，根本不會讓你遭受那些屈辱與非議。
那點微末的好，我早用我的命還得夠本。
“你沒有死過，自然不會知道，親手拔命羽是怎樣的痛楚！”
“梧桐神木，九仙醴泉，還有開花竹林！”
“這幾樣東西換這麼多人命，不算虧！”
周圍是一陣沉寂。
半晌，赤霄咬牙地看着我。
“好！我答應你！”
他恨恨地瞪我一眼，抱着纖羽轉身而去。
身邊，青霜跟了上去，還不忘啐我一口：
“呸！甚麼東西！”
我看着三人的背影，徹底心死。
【第3章】
婚禮定在七日後。
消息傳出去時，整個朱雀山都炸了鍋。
我成了“挾命要價的毒婦”。
族中人看我的眼神越發鄙夷。
赤霄倒是守信，第二日便遣人送來嫁衣。
只附了張字條：
“婚服已備，莫再拖延。”
我展開一看。
婚服料子粗糙，針腳歪歪扭扭，分明是件舊貨。
我拿着嫁衣去找他，正撞見他從纖羽房中出來。
見我抱着嫁衣，他眉頭擰成一團：
“又怎麼了？嫁衣都送去了，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這嫁衣是舊的。”
“舊的怎麼了？”
他語氣不耐。
“庫房的新衣料都緊着纖羽用，她傷重體虛，需要靈綢溫養皮膚。”
“你壯得像頭牛，穿甚麼不是穿？”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陌生至極。
當晚，我餓得睡不着。
白日裏跟赤霄吵完，廚房那邊就“忘了”給我送飯。
這種把戲，從我成年後，就見得多了。
我摸黑溜進後廚，翻了兩個果子揣懷裏。
正要溜走，忽聽見竹林外有人說話。
“阿霄，你別怪棲九妹妹......”
是纖羽病弱的聲音。
“她要那些東西，大概也是爲了擺脫那一身黑漆漆的羽毛。”
"我幼年時也曾妄想重塑根骨，可惜天賦所限，終究是癡念。”
“她比我命好，有九條命可以揮霍！不像我......”
她咳了兩聲，咳得人心尖發顫。
赤霄聲音立刻軟下來：
“纖羽，你別這麼說。你比她強一萬倍。”
“你別哄我。”
纖羽帶着哭腔。
“梧桐神木、九仙醴泉、開花練實之竹林......”
“哪一樣不是萬年難尋的至寶？”
“我一個將死之人，哪裏配用這些。”
“棲九妹妹要這個，大概幻想有了這些，就能脫胎換骨。”
“阿霄，你別爲了我跟她置氣！”
“我這就走，走得遠遠的，不礙你們的眼......”
“纖羽！你說甚麼傻話！”
赤霄急了。
“這些東西既然對你有用，那當然緊着你來！”
“棲九那個樣子，給她梧桐木她也燒不出鳳凰火來！”
“你放心，三樣東西我明日就全給你送去！”
“你好好養傷，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靠在廚房後牆上，把最後一口冷饅頭嚥下去。
藉着月光，看着自己手腕處。
那裏一道黑色的紋身，蜿蜒着沒入袖口。
耳邊隱約又傳來了那道嘆息：
“鳳族涅槃，不看羽毛顏色，只看命羽幾根。”
“若是徹底沒了命羽，劫數塵緣也就歷遍了。”
滾燙的眼淚滴在那紋身上。
我輕聲道：
“你曾答應過我的......還算數麼？”
【第4章】
七日後，大婚。
整座朱雀山掛滿紅綢，唯獨我那間破竹屋冷冷清清。
我走出竹屋，一步步踏上山門石階。
赤霄站在臺階上，纖羽被他扶在一旁，臉色蒼白。
三樣聘禮被放在面前。
赤霄居高臨下看着我。
“棲九，你滿意了吧？婚也成了，趕緊救人。”
待看清那些東西，我忽然感覺有些倦怠。
隨手把嫁衣外袍一解，扔在地上。
“東西是假的，我不嫁了。”
滿堂譁然。
赤霄臉色一僵，隨即硬邦邦開口。
“扶桑木也是神木，靈泉也是泉，翠竹也是竹。”
“你非要那個名頭做甚麼？”
“纖羽還躺着呢，你就不能懂事點？”
青霜跳起來，指着我鼻子罵：
“醜八怪！我哥養你三百年，養出個白眼狼！”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這德行，要不是我哥心善，誰要你？”
“你要這些，不就想成全你的鳳凰夢嗎？還真當自己是鳳凰了？”
我看向赤霄。
他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仍理直氣壯。
“棲九，你當時說了，成婚了就救人！”
“你我二人已經是夫妻，又何必拘泥於這些虛禮？”
“你現在這樣出爾反爾，有意思嗎？！”
我盯着他，一字一頓道：
“我鳳族一言九鼎，答應了會救人，便一定會救！”
“但你妄圖以次充好，可我卻不願嫁與你這樣的僞君子！”
“赤霄，你真當我看得上你那個破少主夫人的位子？”
我深吸一口氣，咬破指尖。
凌空畫出血誓咒符。
“鳳族棲九，今日以血立誓！”
“朱雀山纖羽靈丹破碎，我願以最後一根命羽相救。”
“救人之後，我與赤霄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若違此誓，天道棄之！”
血符炸開金光，沒入我和赤霄的眉心。
赤霄徹底傻了，他伸手來拽我：
“你瘋了！誰讓你立誓的！！”
我甩開他，退後三步，身形驟然散開。
黑色羽翼鋪天蓋地展開，遮住了整座正殿的日頭。
我低頭叼住那根流光溢彩的命羽，用力一扯。
鮮血噴湧而出。
最後一根命羽落在地上，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
命羽脫體的瞬間。
渾身血液瞬間翻湧。
我踉蹌跪地。
恰逢正午，山門鐘聲轟然炸響。
嗡鳴清正，餘波傳遍千里。
一共九響。
正是百鳥朝鳳之相！
無盡業火瞬間席捲周身。
威壓足足遍佈數百里。
就連赤霄都扛不住，踉蹌着跪伏在地。
他死死跪在我腳下，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不可能，你分明是隻黑鴉......”
舊骨寸寸被燒碎。
我疼得仰天嘶鳴，喉間傳出一聲清越的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