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父親出獄回家的第一個月,我家大門被潑滿了紅漆。

全樓給絕症孤兒小雨籌的十萬救命款不見了,

而放錢的辦公室恰好處於監控死角,

唯一的探頭,只拍到了我爸半夜經過的畫面。

居委會的“熱心腸”王阿姨帶着街坊堵在門口,讓我爸開門搜一搜,好證明清白。

十分鐘後,她從我爸的廢品三輪車下,翻出了一萬元連號新鈔。

我家老房被迫抵債,網絡上罵聲一片。

父親爲了不拖累我,在謾罵聲中跳了河。

而王阿姨卻藉着“帶頭找回善款”的名頭,成了街道表彰的道德模範,背地裏用剩下的九萬元給她兒子交了豪車首付。

表彰大會上,她舉着獎狀對着鏡頭嘆氣:

“做人吶,底子不能髒。”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大門剛被潑滿紅漆的那天。

她又一次敲響房門,語氣溫和:

“國強,你把門打開讓大家看一眼,我替你作證。”

父親紅着眼,正要擰開門鎖。

我一把按下反鎖鍵。

“不用看了。”

“我想看看到底是誰的底子更髒。”

1

話音剛落,門外靜了一瞬。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嘉榆,你瘋了?”他聲音嘶啞,透着常年低人一頭的惶恐,

“外面都是街坊,不給他們看,這屎盆子就徹底扣死了!”

我沒有鬆手,反而轉過身,將玄關處的舊鞋櫃一把拉過來,死死頂住防盜門。

“爸,開了門,纔會被扣屎盆子。”

上一世,就是在這扇門打開後的混亂中,

王阿姨的兒子王凱繞到樓道角落,

把一萬元現金塞進了我爸三輪車的坐墊底下。

這一世,連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門板再次被拍響,王阿姨的聲音再次傳來。

“嘉榆,你這孩子怎麼不知好歹?”

“你爸剛出來,揹着案底,小雨奶奶急得都要犯心臟病了。”

“你要是死活不開門,大傢伙可就真以爲錢是你們家拿的了!”

王凱的聲音跟着響起:

“跟她廢甚麼話?直接把門踹開!勞改犯還能生出甚麼好種?”

我掏出手機,沒有理會外面的叫囂。

迅速打開購物軟件,下單了一個免插電的微型夜視攝像頭,選擇同城加急送達。

做完這些,我才隔着門板開口。

“王阿姨,十萬塊錢是鉅額財產。”

“丟了錢不找警察,帶着十幾號人堵在我家門口要搜查,這是哪條法律規定的?”

王阿姨拔高了音調:

“阿姨是想保你爸!”

“真要把警察招來,一查他以前的事,事情鬧大了,他可是要二進宮的!”

聽到“二進宮”三個字,父親的嘴脣瞬間褪了血色。

他猛地跨前一步,伸手就要來奪門把手。

“嘉榆,聽話!爸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能報警......”

我側身避開,當着他的面按下了110,並點開免提。

“喂,110嗎?”

接線員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門外的動靜瞬間消失了。

“長青小區三號樓二單元,有人聚衆滋事,企圖強行闖入民宅。”

“另外,我們要報案,小區丟失了十萬元現金。”

報完地址,我直接掛斷。

樓道里死一般寂靜,只能聽到幾聲粗重的喘息。

王阿姨顯然沒料到我敢主動把事情鬧大。

有人開始打退堂鼓:

“老王,警察真要來啊?要不咱們先撤吧......”

王阿姨咬着牙:

“撤甚麼?等警察來了,我看他們父女倆怎麼說!”

半小時後,警車停在樓下。

兩名民警上樓,驅散了堵在走廊的人羣,開啓了執法記錄儀。

我這才移開鞋櫃,拉開大門。

王阿姨立刻指着我父親控訴:

“警察同志,昨晚居委會丟了十萬塊。”

“監控正好有死角,可大門口拍得清清楚楚,半夜只有他推着三輪車經過!”

“除了他,咱們小區誰還有這種手腳不乾淨的案底?”

民警看向父親。

“昨晚你出去了?”

父親結巴了一下:“我......我去南街收了幾捆硬紙板。”

王凱在一旁冷笑:

“大半夜收破爛?騙鬼呢!”

我擋在父親身前,直視民警。

“既然懷疑,那就查。”

“只要在記錄儀下,我家隨你們看。”

民警戴上手套,對狹窄的老房子進行了細緻的搜查。

隨後,他們又下樓,重點檢查了停在單元門外的那輛廢品三輪車。

破紙箱、舊編織袋被一一翻開。

車斗裏乾乾淨淨。

別說一萬塊連號新鈔,連一張大面額的紙幣都沒有。

王阿姨盯着那輛破車,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也許......也許是他半夜回來的時候,已經把錢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民警轉頭問她:

“你親眼看到他拿了嗎?”

“沒有。”

“有其他目擊證人嗎?”

“沒有,但......”

民警合上記錄本打斷她。

“辦案講證據,不講案底。”

“沒有直接證據,請各位不要隨意定性,更不要聚衆滋事。”

警方做完筆錄,警告了衆人幾句便準備離開。

鄰居們見沒搜出東西,表情各異地散了。

王阿姨卻不甘心地停在樓梯口,死死盯着我。

“嘉榆,如果真不是你爸拿的,你剛纔堵着門心虛甚麼?”

我站在門檻內,看着她那張因算計落空而微微扭曲的臉。

“因爲賊不在我家。”

我頓了頓,聲音放輕,卻字字清晰。

“而且,王阿姨,你最好祈禱那十萬塊錢,別留下任何痕跡。”

她臉上的痛心疾首,瞬間凝固了。

2

當天晚上,居委會下達了通知,

要求我和父親暫時不要離開小區,儘量待在家裏。

給出的理由是案情還沒查清,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實際上就是限制人身自由,怕我爸跑了。

通知發在業主大羣裏時,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王凱甚至在下面回覆:

【趙主任考慮得很周全。】

我把大門敞開透氣時,王阿姨正坐在對門樓梯的臺階上盯着。

“嘉榆,你也別怪阿姨。”

“我現在腦子很亂,一看到你們家,就會想起小雨那筆救命錢。”

“那就快走。”

王凱一步跨過來,擋在我家門口。

“丟的可是人家做手術的血汗錢,好幾家湊出來的積蓄。”

“我媽都快急出心髒病了,你連句軟話都不知道說?”

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裝錢的那個抽屜,幾點上的鎖?”

王凱猛地愣住。

“九點多。”

“誰拿的鑰匙?鎖的時候誰在旁邊看着?”

他面部肌肉繃緊了。

“你審犯人呢?”

我扯了扯嘴角:

“等進了局子,警察也會這麼問。”

我準備關門。

王阿姨在門外輕聲嘆氣:

“街坊裏道的,何必非要把氣氛搞得跟審犯人一樣?”

我停在門邊。

“因爲十萬塊錢沒影了,還有人硬要把髒水往我爸頭上潑。”

“剛纔報警的人是我,現在怕警察細查的,是你們。”

關上大門,屋裏只有一臺舊風扇在轉。

剛坐下,父親的手機響了。

他接完電話,臉色灰敗,問我是不是該去服個軟。

“誰找你了?”

“是趙主任。”

他儘量壓着發抖的聲線,

“主任說這筆款子數目太大,如果我知道底細,”

“就趕緊主動去街道交代,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

我胸口發悶。

“爸,錢不在咱家。”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急,

“我就是餓死,也不會碰那種錢。只是我怕連累你......”

他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

“要不,爸還是去找主任解釋?”

“不用。您按時吃藥,別接陌生號碼。”

掛斷後,我直接給趙主任發消息:

【未經警方定性,請勿對我父親進行任何形式的誘導與威逼。】

他沒有回覆。

十分鐘後,小區大羣裏突然蹦出一段晃動的偷拍視頻。

畫面中心,是我父親彎着身子在居委會門外徘徊的身影。

配文是:

【勞改犯把絕症孤兒的十萬救命錢捲走,家屬死不認賬。】

視頻根本看不清正臉,但評論區迅速有人把我家門牌號掛了出來。

【是二單元102那個許國強吧?】

【他家物業費都拖欠大半年了,絕對是眼紅。】

【之前不也進去蹲過嗎?】

【窮不要緊,心腸黑透了纔可怕。】

父親當年那份破舊的判決書照片,連同我上班的地址,

被人扒出並扔進了羣聊。

樓長私聊我,叮囑我千萬別在羣裏冒泡。

“這會兒大夥兒都在氣頭上,情緒比較激動。”

我發文字過去:

“發視頻的人是誰?”

“這哪查得清,居委會那邊會出面協調的。”

“居委會已經開始逼我爸去頂罪了。”

他停頓了很久纔回復:

“老趙也是顧慮影響,怕這事鬧大了評不上年底的文明社區。”

我鎖上手機,保存了所有的羣聊記錄和造謠截圖。

趁着夜深樓道沒人,我悄悄開門,將微型攝像頭黏在牆角的電錶箱上,

調整鏡頭對着那輛三輪車和我家大門。

第二天清晨派出所打來電話,要求我們留在家裏配合。

民警要進行第二輪複查。

王阿姨、王凱還有幾個看熱鬧的鄰居都在。

王阿姨眼眶通紅,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小透明袋,裏面裝着幾張鈔票。

“警察同志,我早起就在樓道口撿到了這個。”

她指着袋子裏的錢,

“這是捐款的企業特意準備的新鈔,是連號的,我這邊都有留底的。”

順着她的目光,民警戴上白手套,

走向停在窗外角落的那輛廢品三輪車。

年輕警官拉開車斗墊子,

在最內側的鐵皮縫隙裏,

摸出了一個用黑色塑料袋裹緊的包裹。

王阿姨看到那個袋子,立刻擺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

“真的搜出來了......”

包裹被打開,裏面是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我和父親身上。

3

趙主任率先打破了走廊裏的死寂:

“嘉榆,贓物都在這了,你們還有甚麼可狡辯的?”

王凱滿臉得意地拔高嗓門:

“前天沒搜着,肯定是這老東西大半夜提前轉移了。”

“這兩天覺得風聲過去,又偷偷藏回這破車裏,還敢抵賴?”

我冷眼掃過那個黑色塑料袋。

塞在車斗死角,藏得隱蔽,卻又偏偏能讓人一把扯出來。

“這根本不是我家的東西。”

“昨天半夜,三輪車有人盯着嗎?”

“小區後門的鐵柵欄落鎖了嗎?”

王凱被問得一愣:

“門鎖壞了幾個月了,誰都能隨便進出。”

“所以,您得去審那個大半夜往車裏塞錢的人。”

民警戴上手套,將塑料袋連同鈔票封入物證袋。

王阿姨抹着淚抽噎起來:

“那小雨的手術費可等不及啊。”

“這剩下的九萬要是追不回來,孩子的命不就懸了嗎?”

我直直迎上她的目光。

“連個全貌都沒人看見,你怎麼一口咬定袋子裏裝的剛好是一萬?”

她臉上的橫肉一僵。

“票子有多厚,我一眼就掂量得出來。”

“隔着那麼厚的黑塑料袋?”

“我就是瞎蒙的。”

王凱立馬護到她身前:

“我媽都急出病了,你在這咬文嚼字算甚麼本事?”

我懶得理會他們的雙簧,徑直看向辦案民警:

“勞煩查驗塑料袋上的指紋,順便採集一下在場所有人的指紋。”

趙主任眉頭緊鎖:

“你看警匪片看魔怔了吧?”

民警卻點了點頭:

“這是必要的偵查程序。”

警察走後當晚,業主羣裏彈出一條籌款鏈接。

王阿姨發起了一次網絡籌款,標題寫着:

【齊心協力,替絕症孤兒補齊被盜的生機。】

短短几個鐘頭,愛心款逼近三萬。

她在動態裏動情寫道:

【款項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我有責任。】

【我寧可砸鍋賣鐵,也得把這窟窿堵上。】

羣裏一溜的馬屁。

我點開籌款詳情拉到最底下。

綁定的收款方,根本不是公家機構,而是王阿姨名下的個人銀行卡。

我在樓下撞見樓長:

“這符合規矩嗎?”

他神情有些閃躲:

“小雨奶奶沒有智能手機,老王也是急着救人,”

“居委會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先讓她代收了。”

臨近子夜,我家的大門被重重叩響。

我剛拉開一條縫,王阿姨便擠了進來。

她那張在人前總是堆滿悽苦的臉,此刻看不見半點無助。

“我就是丟了筆錢,警察今天把我家盤問了一通。”

“你若是不想你爸天天被人當賊防着,去把案子撤了。”

我反問她:“我憑甚麼撤案?”

她壓低嗓音往前湊了半步。

“你爸身上帶着底子,只要進了局子就是十年起步。”

“你把這套房子交給我幫你抵押,我就去派出所說錢在角落裏找着了,你爸連賠錢都不用。”

我盯着她的眼睛:

“要是警察揪出那個大半夜往三輪車裏塞黑塑料袋的人,該坐牢的恐怕是別人了。”

她目光一沉,語速陡然加快:

“你真當警察是神仙?黑燈瞎火的......”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僵住了。

我將手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來,正握着根錄音筆。

她猛地伸手就要撲過來搶奪。

“你錄音了?”

我後退一步。

“這是我家。滾出去。”

王阿姨僵持在原地,臉上的僞善徹底消失了:

“沒關係,反正全小區,沒一個人會信一個勞改犯。”

4

到了第四天,居委會牽頭在小區的籃球場上辦了場調解會。

轄區民警、街道辦的幹事,

還有幾十個氣勢洶洶的住戶代表全擠在搭起的塑料棚裏。

小雨奶奶被王阿姨攙扶着坐在最前面。

老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指着我父親的方向,

求我們高抬貴手把救命錢還回來。

父親低着頭,手心裏攥着那張皺巴巴的房產證複印件。

“嘉榆,要不......”

“咱把房子抵給他們,先救那孩子的命。”

他手抖得厲害,紙張邊緣都被掌心的汗水漚爛了。

我一把按下他的胳膊。

“不抵。”

“他們嘴裏所謂的鐵證,全是造的孽。”

父親眼底佈滿血絲,怔怔地看了我幾秒,

最終把複印件揣回了破舊的夾克內兜裏。

“成,爸聽你的。”

調解正式開始,趙主任捏着話筒,念出目前的排查彙總。

案發當晚,只有許國強經過監控盲區。

許國強早年有過前科,家裏條件極差。

許家的廢品三輪車底盤裏,確確實實起獲了一萬元失竊善款。

每一條單拎出來都是事實,拼湊在一塊兒,剛好給事件定了性。

趙主任放下通報稿。

“考慮到涉及金額特別巨大,街道這邊的意見是,”

“老許家先退賠填補虧空,爭取受害人諒解,等警方最終結案再看怎麼定性。”

父親猛地挺直了脊背:

“我沒拿那筆錢!”

旁邊一個鄰居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錢都從你家破車裏掏出來了,還不認賬?”

“我們大夥兒當初好心捐款,可不是爲了填你們這些慣犯的腰包的!”

父親被這陣聲討逼得臉色煞白。

我擋在他身前,拉過一把塑料凳坐下。

“賊不是我爸。”

王凱忽然從人羣后方站了出來,滿臉冷笑。

“我本來不想把事情做絕。”

“可出事那天后半夜,我親眼看見許國強在居委會財務室那棟樓附近鬼鬼祟祟地轉悠。”

現場的嗡嗡聲更大了。

警方抬頭問他:“具體是幾點?”

“凌晨兩點左右。”

“那晚凌晨一點到三點,南街老舊管道搶修,我爸一直跟搶修隊的老劉在路口幫忙清理廢品,整個工程隊的人都能作證。”

王凱面部肌肉一僵。

“可能是一點,天太黑我看岔了。”

“一點的時候他在南街拉磚頭。”

“那就是十二點!”

我抬眼盯住他。

“所以你根本就沒看見。”

趙主任立刻打圓場:

“回憶得太急,時間卡不準也情有可原。”

“針對我爸的污衊,您怎麼就句句當真?”

趙主任避開了我的視線。

王阿姨這時候適時地抹起了眼淚。

“這事兒都賴我。”

“我要是不攬下這代收的活兒,也不會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小雨奶奶趕緊拉住她的胳膊。

“老王,你可是咱們社區的大善人,做惡的是那個偷錢的賊,怪不到你頭上。”

幾句話的功夫,她們已經把罪名徹底焊死在了我家門上。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的辦案民警手機響了。

他接通聽了不到半分鐘,神色驟然一沉,隨後掛斷電話。

“物證科的加急比對出結果了。”

王阿姨的抽噎聲戛然而止。

民警拿着剛收到的電子報告,目光如炬:

“包裹那一萬塊錢的黑色塑料袋上,沒有提取到任何屬於許國強的指紋。”

“相反,上面提取到了多枚清晰的指紋......”

民警頓了頓,視線鎖定了王凱,

“全是王凱的。”

人羣集體陷入了呆滯。

趙主任更是張着嘴,忘了合上。

我轉過頭,視線直逼王阿姨。

“現在,您是不是該給大夥兒交代一下了?”

“剛丟的救命款,爲甚麼上面都是王凱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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