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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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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劉寡婦堵在我家門口,說她女兒被我兒子打成了重傷,要我賠四百八十兩銀子。

四百八十兩。

我們青溪縣一戶莊稼人,刨地幹上十年也攢不下這個數。

我男人陳硯舟是個秀才,寒窗苦讀十幾年,八月就要參加秋闈。

中了舉人,一家子纔算熬出頭。

劉寡婦算準了我們怕喫官司影響功名,算準了秀才最怕丟臉,想敲一筆大的。

整條柳巷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但我沒吵,沒鬧,直接接了她的狀紙。

我男人罵我糊塗,婆婆託人帶話讓我上門賠罪,鄰里見了我都躲着走。

升堂那天,劉寡婦看見我胸前鼓鼓囊囊,一臉冷笑。

知縣問我認不認罪。

我只說了一句:“請求讓本案被告,親自過堂。”

滿堂的人都笑了。

然後我當着所有人的面,解開了布帶。

他們卻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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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寡婦是帶着里正上門的。

院門被拍得啪啪響。

陳硯舟去開的門。他這幾日溫書溫得頭昏腦漲,開門時手裏還攥着一卷《孟子》。

門一開,劉寡婦的嗓門就紮了進來。

“陳秀才!你家陳長樂把我女兒打了!”

“我家繡春躺在醫館裏,手腕子斷了!你們賠不賠!”

陳硯舟愣住了。

“你說誰打的?”

“你兒子!陳長樂!”劉寡婦一把推開他,跨進院門,“就在巷口後花園的假山後頭!打得我女兒滿地滾!大夫說要落下殘疾!”

她身後跟着里正,還有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

里正姓周,管着柳巷十幾戶人家的雜事。他衝陳硯舟乾笑一聲。

“陳秀才,你看這事......劉嫂子找到我那兒,哭天搶地的,我總得跟着來一趟。”

劉寡婦一進院子就開始拍大腿。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男人死得早,就留下這麼一個女兒,還被人打成這樣!”

我正在屋裏給兒子餵奶。聽見動靜,我把兒子放回搖籃,繫好衣襟,走了出去。

劉寡婦看見我,眼圈一紅,手指直接戳到我面前。

“沈家的!你養的好兒子!”

“我女兒以後寫不了字,考不了學,我跟你們陳家沒完!”

“四百八十兩!醫藥費、營養費、驚嚇費,一文不能少!”

陳硯舟臉都白了。

“劉嬸,這......長樂他才......”

“才甚麼?”劉寡婦瞪着他,“你兒子不是叫陳長樂?我女兒親口說的!打她的人叫陳長樂,就住柳巷陳家!”

“你女兒親口說的?”我走到陳硯舟身邊,拉住他的胳膊,“她親眼看見打人的了?”

“那還有假?”劉寡婦唾沫星子橫飛,“我女兒還能撒謊?”

“她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她說就是陳長樂打的!”劉寡婦眼神閃了一下,“在假山後頭,趁她不注意,一把把她推倒,按着她的手往石頭上磕!”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被一個百天嬰兒推倒,按着手往石頭上磕。

這話也就她敢說。

“劉嬸。”

我開口,聲音不大。

“你確定,打你女兒的是我兒子陳長樂?”

“廢話!”

“好。”

“你去告吧。咱們縣衙見。”

滿院子安靜了。

陳硯舟猛地轉頭看我。周里正也愣了。劉寡婦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變成惱羞成怒。

“你!你等着!”

“我這就去寫狀紙!我讓你兒子坐牢!讓你們陳家功名都保不住!”

她甩着袖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四百八十兩!少一文我都不依!”

周里正衝我們拱拱手,嘆了口氣,也跟了出去。

院門一關,陳硯舟一把抓住我。

“雲娘!你瘋了?”

“你怎麼能讓她去告?鬧上公堂,我八月秋闈怎麼辦?”

“秋闈怎麼了?”

我看着他。

“你兒子被人冤枉,你不想着怎麼還他清白,先想着你的功名?”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得轉圈,“可這事傳出去,學堂裏怎麼看我?教諭怎麼看我?萬一被革了秀才......”

“那你說怎麼辦?”

“私了。”他壓低聲音,“賠她點錢,讓她別鬧了。”

“四百八十兩,你賠?”

他噎住了。

我們家全部積蓄加起來不到三十兩。

我轉身回屋。

搖籃裏,長樂醒了,正吐着泡泡看我。我把他抱起來,他衝我咧嘴一笑,沒牙的牙牀粉紅粉紅的。

三天後,縣衙的差役送來了傳票。

原告劉繡春,狀告陳長樂毆打傷人,索賠白銀四百八十兩。

我平靜地接了,在送達的文書上按了手印。

差役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走了。

那張薄薄的紙,拿在手裏,一點分量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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