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沈舟在深夜情感播客裏，談起我這個“作精老婆”。

我生理期痛經弄髒牀單，被他說成“三十歲巨嬰還在夜半畫地圖”。

我產後輕度抑鬱，被他笑稱是“當代少奶奶無病呻吟”。

甚至我因車禍導致盆骨骨折後的走路微跛，都能被他編排成“企鵝成精”。

全網千萬聽衆笑瘋了，彈幕刷爆屏幕。

沈舟也笑，對着鏡頭篤定地挑眉：

「但我太太最大的優點就是，扛造、開得起玩笑。」

可我說過無數次，不要拿我的隱私當成取悅大衆的笑料。

他總不當回事，說做內容自媒體的人不能玻璃心。

直到他的小師妹阮甜被聽衆彈幕調侃了一句“聲音有點茶”。

沈舟的臉色瞬間陰沉如墨。

「女孩子的清白容不得消費。”。」

我站在總控室的玻璃窗外，忽然自嘲地笑了。

我冷血一聲，轉身走向行業峯會的報名處。

總監詫異地問我：「溫老師，您退居幕後策劃七年了，這次打算開甚麼獨立專欄？」

我平靜地看着臺上意氣風發的沈舟：

「講講那個被全網奉爲神話的男主播，皮囊之下有多虛僞可笑。」

沈舟走過來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他隨即笑起來，

「又鬧脾氣？」

他拉起我的手，動作熟練又親暱。

「回家給你賠罪。」

我避開他的觸碰，轉身走向電梯。

他跟上來，很自然地攬住我的肩膀。

冬夜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沈舟把我裹進他懷裏，用大衣替我擋住風口。

「冷不冷？」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回家的路上，車停在巷口。

沈舟解開安全帶。

「等我十分鐘。」

巷子深處那家杏仁茶鋪子，永遠排着長隊。

他穿着昂貴的羊絨大衣，站在一羣學生和情侶中間，絲毫沒有不耐煩。

寒風裏，他站了足足半小時。

車門打開，一股暖甜的香氣湧了進來。

「快喝，熱的。」

他把紙杯遞過來，自己先揭開蓋子，小心地吹了吹。

然後，他把杯子湊到我脣邊。

這是他慣用的招數。

用一點微不足道的體貼，來抵消一次又一次的冒犯。

我偏過頭。

「沈舟。」

「嗯？」

他很有耐心地等着我喝。

「下架今天那段音頻切片。」

我的聲音很冷。

「所有提到我病歷和身體狀況的，全部下架。」

沈-舟手裏的杯子頓在半空。

他看了我幾秒，無奈地嘆了口氣。

「又爲這個生氣？」

他放下杯子，拉起我冰涼的手，貼在他滾燙的頸窩。

「好，都聽你的。」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擰出水。

「答應你，明天就讓運營刪，行不行？」

我抽回手。

「現在。」

「現在太晚了，運營都下班了。」

他重新拿起杏仁茶，再次湊到我嘴邊。

「乖，喝一口，我保證明天一早就處理。」

我看着他眼裏的篤定，忽然覺得很疲憊。

這九年，我們之間無數次的爭吵，都以這種方式結束。

他退一小步，哄我幾句，然後事情不了了之。

第二天，我剛到工作室，就聽見運營部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前臺小妹看見我，神色有些尷尬，飛快地收起了手機。

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電腦。

熱搜榜第一的位置，赫然掛着一個刺眼的詞條。

#沈舟妻子 矯情抑鬱症#

後面跟着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點進去，是我那張抑鬱症就診記錄的截圖，被做成了各種表情包。

那段被他命名爲“矯情圖鑑”的音頻切片，一夜之間，播放量狂飆兩千萬。

評論區充斥着不堪入目的惡毒和狂歡。

「原來大主播天天在伺服一個精神病。」

「笑死，有錢人的抑鬱症就是買個包就好了吧？」

「這種富貴病就是閒出來的，建議送去工地搬磚，保證藥到病除。」

我盯着屏幕，渾身都在發抖。

曾經我最不堪回首的創傷，成了全網獵奇的段子。

我抓起手機，衝向沈舟的辦公室。

門沒關，他正帶着整個內容團隊開會，意氣風發。

「這波熱度要接住，我們順勢推出‘伴侶情緒價值’系列......」

我的出現，打斷了他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帶着探究和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沈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他快步走過來，把我拉進旁邊的休息室，反手關上了門。

「你怎麼了？不知道我在開會？」

我把手機屏幕懟到他面前。

「這就是你說的，一早就處理？」

他看了一眼熱搜，眉頭皺了起來。

「我早上跟運營說過了，但這條切片掛了三個頂級金主的硬廣，現在刪，我們要賠償三百萬的違約金。」

他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耐。

「我已經讓他們先鎖了評論區，等一週結算期過了，馬上就刪。」

「所以，我的隱私和尊嚴，就這麼不值一提？」

我的聲音在抖。

「溫凝，你能不能成熟一點？這是工作！」

他伸手想來抱我，被我一把推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助理焦急的喊聲。

「舟哥！不好了！阮甜被網友扒出來大學掛過科，現在好多人去她直播間罵她！」

沈舟的臉色劇變。

他甚至沒再看我一眼，直接拉開門衝了出去。

「控評！馬上聯繫公關團隊！」

他的聲音嚴厲又急切，響徹整個辦公區。

「花十倍的價錢，找人連夜把所有相關的帖子都刪掉！壓下熱搜！」

休息室的門沒有關嚴。

我站在門後，聽着外面雷厲風行的指令，和爲了保護另一個人而不計代價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