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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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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婚禮當天,我剛化完妝,未婚夫周嘉嶼拿着一張八萬的婚宴收據走了過來。

“薇薇,借我八萬付一下酒席錢,我的錢爲了湊彩禮都轉給你了。”

他語氣溫柔,聲音卻不小。

化妝間的人瞬間圍了過來。

我聽着他那不像說謊的語氣,皺起眉頭。

“我沒有收到過彩禮啊,你的錢轉到哪裏去了?”

他語氣更柔和了。

“薇薇你別開玩笑了,我的錢都給你當彩禮了,這八萬算我借的,後面一定會還。”

說着他還翻出來了轉賬記錄。

二十八萬八,是我的頭像,我的暱稱。

我愣了一下,立刻撥通了報警電話。

“您好,有人盜用我的賬號信息騙彩禮,一共二十八萬八。”

“請立刻出警。”

1

“薇薇,今天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鬧得那麼難看是不是?”

電話剛撥通,周嘉嶼埋怨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鏡子裏,門外探進來幾張臉,隔壁休息室的親戚也圍到了走廊。

有人小聲嘀咕。

“二十八萬八彩禮說收就收,這會兒借八萬尾款都不給,別是娶了個撈女吧。”

我拿着手機,聲音有點發顫,但儘量讓自己說清楚。

“二十八萬八的彩禮我從來沒見過,所以要報警查轉賬去向。”

周嘉嶼嘆了口氣,像是拿我沒辦法。

“薇薇,你說沒拿就沒拿吧,我只是想先把婚禮辦完,賓客都到了,你爸媽也在。”

他越是這樣說,周圍人的眼神越往我臉上扎。

我抬眼去看他的轉賬記錄。

“既然你信我,那就把記錄發給警方,賬號,時間,收款信息,都發。”

“看看這筆錢到底去了哪兒。”

周嘉嶼沒有動。

門忽然被人推開,準婆婆王秀蓮抱着一本紅皮賬本走進來。

她把賬本拍在化妝臺上。

“林薇,阿姨本來不想在今天說難聽話,可做人得講良心吧?”

她翻開賬本,手指一行一行指過去。

“婚車三千六,喜糖一萬二,菸酒兩萬一,酒店定金五萬,彩禮二十八萬八,我們周家哪一樣少了你?”

我看着那本賬。

每一筆都用紅筆圈着,像是閻王的生死簿。

周嘉嶼伸手攔了攔她。

“媽,你別嚇到薇薇,她可能只是婚前壓力太大。”

王秀蓮立刻接住他的話,嗓門拔高。

“壓力大就能收了彩禮不認?二十八萬八啊,不是二十八塊八!”

門口的人又往裏擠了些。

我從鏡子裏看見母親站在走廊邊,臉白得沒有血色。

那一刻,我把要出口的髒話嚥了回去。

我不能在這裏吵翻。

今天親戚們都在。

吵翻了,他們會說我心虛,會說我瘋,會說我爸媽教女兒沒規矩。

我打開相機,把周嘉嶼手機上的轉賬記錄拍下來,又把王秀蓮的賬本也拍了進去。

“在警察來之前,誰都別碰我的手機,婚包,還有這張收據。”

王秀蓮伸手就要來搶。

“你拍甚麼拍?你還想反咬我們?”

我把手機貼到胸前,盯着她的手。

“阿姨,真金不怕查,假賬才怕留底。我也是爲了大家好。”

周嘉嶼的臉色變了變,馬上又軟下去。

“薇薇,別這樣跟我媽說話,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

“大喜?”

我看着他手裏的八萬收據。

“你說我收你二十八萬八彩禮的時候,想過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嗎?”

周嘉嶼沒接這句。

他轉頭對門口的親戚說:“大家別怪她,薇薇最近爲了婚禮睡不好,情緒有點激動,我會哄她的。”

這句話比罵我還難聽。

我成了那個不懂事讓新郎受委屈的新娘。

表妹林芸從人羣后擠進來,挽住我的胳膊。

“表姐,先把婚禮辦完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女人婚禮黃了不好聽,舅舅舅媽以後怎麼見人啊。”

我以爲她也是被這陣仗嚇到了,只把胳膊抽出來,解釋道:

“我爸媽要臉,但他們更要一個清白的女兒。”

林芸張了張嘴,沒再勸。

王秀蓮冷笑一聲,把賬本合上,又從身後親戚手裏接過一個紅色相框。

“行,你要清白,我就給你清白。”

那相框被她端到我面前,裏面壓着一張紙,紙邊貼着金色喜字。

我的視線落到最下面,手心慢慢出汗。

落款處是林薇兩個字。

旁邊簽着我的名字,還有一個紅指印。

紙上寫着:周家彩禮人民幣二十八萬八千元整,女方林薇收。

我就是林薇。

2

王秀蓮盯着我,一字一句往外吐。

“簽名是你的,指印也是你的,林薇,你還報警說誰騙你?”

我盯着那張收條,耳邊全是化妝間裏亂糟糟的議論聲。

那確實是我的簽名。

跟我平時的字跡差差不多。

但我真的沒見過這二十八萬八的彩禮。

王秀蓮把相框往前推,幾乎頂到我腦門上。

“看清楚沒有?日期是你們訂婚後第三天,你自己寫的收條,你自己按的手印。”

我抬眼看她。

“拆開,我要看原件。”

王秀蓮護着相框往懷裏一收。

“你想撕證據是不是?當着這麼多親戚的面,你還要耍賴?”

周嘉嶼過來擋在她身前,又是那副哄人的口吻。

“薇薇,原件肯定會給警察看,你現在別刺激我媽。”

我聽笑了。

“你們拿着它審我的時候,倒沒怕刺激我爸媽。”

母親站在門口,父親扶着她,臉色難看,眼睛卻一直盯着我。

他在等我解釋。

可我也想有人給我解釋。

王秀蓮見我不認賬,從包裏摸出手機,點開一段語音。

外放聲一出來,我背後汗毛全豎了起來。

“阿姨,彩禮轉這個號就行,我爸媽那邊我來解釋。”

是我的聲音。

林芸扶着我的手也收緊了。

我媽的嘴脣動了兩下,才問出來。

“薇薇,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沒跟家裏說?”

這一句比王秀蓮罵我還難受。

我轉身看她,喉嚨發乾。

“媽,我沒說過這句話,也沒讓任何人轉錢。”

王秀蓮立刻接上。

“你媽都聽出來是你了,你還嘴硬?林薇,做人不能這樣,拿錢的時候一口一個阿姨,花完了就翻臉。”

周嘉嶼又開始勸。

“媽,別說了,薇薇只是怕丟臉。”

我看向他。

“周嘉嶼,你聽清楚,這筆錢我沒拿,我也不怕丟臉。”

“我怕的是你們拿假東西逼我認賬。”

他臉上那點溫和停了半拍,隨即又低下頭。

“如果是假的,我陪你查,可現在酒店等着尾款,賓客等着開席,我們先把今天過了,好不好?”

偏偏這時候,酒店經理敲門進來。

他西裝胸牌上沾着一點亮片,估計是在宴會廳擠出來的。

“周先生,林小姐,後廚已經備菜了,尾款八萬需要在儀式前結清,否則我們這邊流程要暫停。”

王秀蓮立刻把紅賬本翻開。

“你聽見沒有?人家酒店來催了,不是我周家逼你。”

周嘉嶼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張紙,遞到我爸面前。

“叔叔,這就是個臨時借條,您先簽,等警方查清楚,我馬上撕掉。”

我爸的手伸過去,指尖碰到了筆帽。

我按住他的手。

“爸,不能籤。”

父親看着我,眼底全是血絲。

“不籤怎麼辦?外頭那麼多人看着,婚禮真黃了,他們要怎麼說你?”

“你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我把那支筆抽走,放到桌子另一邊。

“體面不能拿來給不懷好意的人拿捏。”

王秀蓮聽見這句,臉立刻拉長。

“喲,你還委屈上了?收了彩禮,拿了三金,出一點酒席錢就要報警。”

門外有人跟着附和。

“現在的姑娘,獨生女就是會算計。”

“聽說還是老師呢,老師還這麼會算計?”

林芸湊到我耳邊,氣息抖得厲害。

“表姐,要不先忍忍吧,先把婚禮辦完,女人婚禮黃了,後面真不好聽。”

我偏頭看她。

她避開了我的視線,手還抓着我的頭紗邊。

我以爲她是怕場面鬧大。

兩個民警終於到了。

人羣被請到門外,化妝間裏只留下雙方父母,周嘉嶼,林芸,還有我。

民警先看了轉賬截圖,又讓周嘉嶼提供付款流水。

周嘉嶼配合得出奇順暢。

“警察同志,我真不想把事情鬧大,今天是婚禮,我只想要個說法。”

王秀蓮把收條舉過去。

“還有這個,她親手寫的。”

我打斷她。

“相框不要再經過別人手,既然你說是證據,就交給警方封存。”

王秀蓮瞪了我一眼,終究沒敢再抱着不放。

民警問我有沒有用過收款賬號上的手機號。

我報了自己現在的號碼。

他覈對完,又把轉賬記錄往下翻,指着收款信息那一欄。

“林女士,這個尾號,你認識嗎?”

我湊過去看。

四個數字映進眼裏,我後背一點點發涼。

民警抬頭看我。

“這個收款手機號尾號,是你用過的號碼。”

3

那四個數字,我記得太清楚。

我看向周嘉嶼。

他也看着那串號碼,眼底先是空了一瞬,接着又露出受傷的樣子。

“薇薇,你看,賬號確實是你的。”

我攥緊了婚紗。

“號是我的,但不代表錢進了我的手。”

民警抬手示意我們別爭。

“我們會聯繫平臺覈驗登錄設備,資金去向,還要查賬號近期操作記錄。”

“一定會找出真相的。”

王秀蓮不肯等。

她把紅賬本翻得嘩嘩響。

“還查甚麼?身份證是她的,手機號是她的,收條是她的,語音也是她的,難道全世界都合夥冤枉她?”

我沒看她,只問民警。

“舊手機可以調取嗎?我家裏應該還留着。”

民警抬手示意我等等。

沒過多久,周家又拿出一份金店簽收單。

王秀蓮捏着那張紙,像舉着判決書。

“彩禮你說沒收,三金可是有簽收單的。”

民警聯繫了金店。

對方發來一段監控截圖,畫面裏,一個穿白外套的女人坐在櫃檯前,口罩遮着半張臉,頭微低,正在簽字。

她身形和我相近。

頭髮上還彆着一枚珍珠髮卡。

那枚髮卡,是我婚紗照裏戴過的。

王秀蓮見大家都看見了,腰板也直了。

“這髮卡不是你的?這外套不是你的?林薇,你還想賴到甚麼時候?”

周嘉嶼紅着眼眶來拉我的手。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轉而扶住了椅背。

“薇薇,我真的不想追究,只要你承認彩禮收了,八萬酒席錢你先付,婚禮就能繼續。”

他這句話說得軟,門口卻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立刻罵了起來。

“都這樣了周家還願意娶她,真是心善。”

“換我兒子早報警抓人了。”

“這種女人,最不要臉了。”

我抬頭看周嘉嶼。

“你說不想追究,前提是我認下這二十八萬八。”

他嘴脣抿了一下。

“我只是想給雙方留體面。”

我冷笑。

“你留的體面,全寫在那賬本上了。”

王秀蓮被我刺到,翻到紅賬本最後一頁,指着上面的一串數字。

“我們周家花出去的錢,一筆一筆都在這兒,婚不結也行,但你們林家今天必須給個結果。”

周嘉嶼轉頭對一個親戚吩咐。

“去宴會廳說一聲,薇薇家出了一點錢上的問題,讓大家先坐着,別亂傳。”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門外已經有人舉着手機拍我。

我把頭紗從肩上取下來,放進透明證物袋旁邊。

“警察同志,我要求封存化妝間監控,走廊監控,轉賬截圖,收條原件,語音文件,還有銀行取款單。”

民警點頭,拿出記錄本。

王秀蓮冷哼。

“封存就封存,證據越多,你越跑不了。”

4

周嘉嶼把一份新打印的文件推過來。

“薇薇,別鬧了,你就點個頭說收到了,再把酒席尾款付一下,等調查結果出來,我們再慢慢處理。”

我低頭看。

文件寫得很清楚。

本人林薇確認已收到周家彩禮二十八萬八千元整,婚宴尾款八萬元由本人暫行墊付。

我把紙推回去。

“我不會籤。”

王秀蓮立刻拍桌。

“你還裝?證據都擺滿桌了,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沒有跟她吵。

母親坐在椅子上,臉色比剛纔更差,額頭的碎髮溼了一片。

我握住她的手。

“媽,你信我。”

周嘉嶼看着我,眼圈發紅。

“薇薇,你現在籤,最多是家庭矛盾,你繼續鬧,性質就變了。”

“性質早變了。”

我把手機遞給民警。

“從他拿八萬收據逼我認賬開始,就不是婚禮糾紛了。而是詐騙。”

王秀蓮聽見這話,直接伸手來扯我的婚包拉鍊。

我還沒攔住,她已經把包裏的東西倒在化妝臺上。

口紅,紅包,紙巾,備用髮卡,全散了出來。

還有一個三金空盒。

紅色絨布盒摔開,裏面空着,蓋子內側夾着一張銀行卡業務回執。

王秀蓮把回執抽出來,舉到門口。

“看看,這是甚麼?銀行卡登記手機號,還是那個號!卡也在她包裏,她還敢說沒拿?”

我盯着那張卡,手心發冷。

這個盒子我從來沒見過。

林芸站在我身後,臉色有些白。

我轉頭看她,她立刻低下頭去撿地上的紅包。

父親終於忍不住,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他的養老卡。

他把卡放在桌上,嗓子啞得厲害。

“八萬我先出,你們讓薇薇媽去醫院,先讓賓客散了。”

我伸手按住那張卡。

“爸,不能給。”

父親眼眶紅了。

“薇薇。”

“收回去。”

我看着他,眼淚差點掉下來,又硬生生忍住。

“他們今天能逼你籤八萬,明天就能逼我們認二十八萬八。你給出去的不是錢,是他們栽贓我的口供。”

父親的手在桌邊停了半天,終於把卡拿了回去。

王秀蓮立刻笑出聲。

“聽見沒?她爸都要替她還了,她還不讓,騙子還嫌錢給少了。”

民警接完平臺電話,臉色沉了下去。

他讓所有人先安靜,然後把初查回覆念給我們聽。

“平臺反饋,收款賬號爲林薇六年前實名註冊賬號,綁定身份證號碼與林薇本人一致,綁定手機號爲舊號碼。二十八萬八千元款項確實進入該賬號,之後分五筆轉出。”

化妝間一下安靜下來。

我媽手裏的水杯晃了一下,水灑到地上。

周嘉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向我的目光裏帶着憐憫。

“薇薇,你現在承認還來得及。”

他往我這邊走近半步,嗓音放得柔。

“我真的不想讓你坐牢。”

這句話,他說給我聽,也說給門口所有人聽。

我看着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陌生。

從戀愛到訂婚,他總說自己捨不得我受委屈。

原來他最會做的事,就是把委屈塞進我嘴裏,再當衆勸我嚥下去。

民警又調出一段視頻。

“銀行那邊同步過來一段關聯取款監控,需要林女士確認。”

畫面裏,一個戴口罩的女人站在自助區外,白外套,低馬尾,身形跟我相近。

她輸入信息,取走憑條,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口罩被她摘下來一半。

王秀蓮翻賬本的紙聲停了。

周嘉嶼的手也扶住了桌沿。

視頻被民警按了暫停。

我瞳孔一縮。

屏幕上那張臉,竟然真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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