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爸爸爲了在親子綜藝裏博熱度，故意給我立了個嘴饞偷喫的討嫌人設。

他說只要我乖乖配合捱罵，就能掙夠錢帶我和媽媽回家。

我信了他的話，每次在鏡頭前被搶走食物，都忍着餓不哭不鬧。

只偷偷把省下來的那口肉藏好，想留給在營地刷碗還沒喫上飯的媽媽。

可補拍鏡頭的那天夜裏，爸爸忙着去前面湊熱鬧，把我一個人忘在了黑屋子裏。

我摸黑去後勤找媽媽，從沒裝護欄的樓梯滾下去時，還在小聲喊爸爸救我。

直到我變成魂魄飄回直播間，我的屍體在樓底早就涼透了。

可爸爸卻正對着鏡頭拿我尋開心：

“那丫頭皮實得很，餓她兩頓就知道守規矩了！”

話音未落，滿身泥水的媽媽撞開大門，哭着質問接我的車爲甚麼是空的。

爸爸臉上討好的笑，當場僵住了。

......

親子綜藝的直播棚裏聚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兩個明星家庭的小孩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正拆着零食禮盒對鏡頭笑。

前陣子爸爸拍了一條我護食搶肉的視頻，在網上小火了一把。

節目組看中這點反差熱度，把我們叫來給明星孩子當陪襯。

偌大的棚裏，我和爸爸連一把貼着名字的椅子都沒有。

張導在監視器後頭招了招手，示意站在角落的爸爸上前。

“老周，把上期藏喫的那個段子再接一下，給主咖暖個場。”

爸爸立馬堆起滿臉的笑。

他彎腰從道具箱裏摸出我的小飯盒，高高舉到鏡頭前。

“各位老鐵看看，我家這饞丫頭老毛病又犯了，喫飽了還往包裏塞！”

外婆站在場邊，扯着嗓子幫腔：

“可不是嘛，從小就眼皮子淺，哪比得上人家大明星家的孩子有規矩。”

直播大屏上，嘲笑我的彈幕刷得密密麻麻。

我飄在半空中，呆呆看着那個被爸爸拿來逗悶子的飯盒。

那根本不是節目組準備的整蠱道具。

裏面裝着一隻用紙巾包好的滷雞腿，還有兩顆青菜。

中午放飯的時候，明星家的小孩嫌雞腿油膩，咬了一口就扔進垃圾桶。

我守在餐桌邊沒敢動筷子，趁沒人注意，把自己那份雞腿裝進了盒子裏。

因爲我知道媽媽在這個營地裏幹臨時照護員。

她得等前面這幾家全喫飽喝足、把滿地狼藉收拾乾淨了，

才能蹲在冷水池邊啃一口乾硬的白饅頭。

那是留給媽媽的。

傍晚補拍鏡頭時，張導嫌我不哭不鬧沒看點，讓人強行收走了我的飯盒帶回棚裏。

我一個人在等候室等不到人來接，才哭着去後勤找媽媽，

結果一腳踩空滾下了黑漆漆的樓梯，再也沒能爬起來。

棚子後頭的防雨門簾猛地被人撞開。

媽媽身上還繫着溼淋漉漉的塑料圍裙，兩隻手凍得通紅。

她頭髮被外頭的雨水打溼貼在臉頰上，胸口劇烈起伏着。

“周海洋！”

媽媽嗓子啞得厲害，幾乎是喊出來的。

“回生活區的車全到齊了，司機說根本沒見着妞妞！孩子呢？”

主機位的鏡頭晃了一下，正好掃過媽媽沾滿泥點的鞋。

張導臉上的笑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把耳機往監視器上一摔，壓着火氣訓斥：

“蘇晴，這兒正直播呢！你一個幹雜活的往鏡頭前闖甚麼？”

爸爸也變了臉色，快步衝過去拽媽媽的袖子：

“你發甚麼神經！我好不容易求張導多給兩個鏡頭，你非要當衆砸我飯碗是不是？”

外婆也急匆匆圍上來，伸手去擰媽媽的胳膊：

“死心眼的東西！我早把她送回休息室睡覺了，你瞎嚷嚷甚麼，趕緊滾回後廚去！”

媽媽一把甩開外婆的手，整個人抖得厲害。

她死死盯着桌上的飯盒，衝上去一把搶進懷裏。

盒蓋在桌角磕開，裏面已經凝固泛白的雞腿滾落在地毯上。

媽媽低頭看着那隻冰涼的雞腿，又猛地抬頭看向爸爸和外婆。

“你們說她回休息室睡覺了？”

媽媽把剛纔從等候室撿來的小黃雨衣狠狠摔在爸爸臉上，聲音全破了。

“外頭下這麼大的雨，她的雨衣還掉在空無一人的等候室地上！

她連上廁所都死死抱着的飯盒，爲甚麼會塞在你們的道具箱裏？！

車是空的，休息室也是空的，你們到底把我的妞妞丟哪兒了？！”

爸爸被溼雨衣砸中鼻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了一眼外婆，嘴脣動了動，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張導的臉色有些發白，急忙朝場務使了個眼色，伸手就去拉直播間的收音推子。

原本滿屏哈哈大笑的彈幕停滯了一瞬，緊接着冒出一連串的問號。

外頭的雷聲轟隆一聲炸響，震得鐵皮棚頂嗡嗡作響。

我飄在媽媽肩膀邊，彎腰想去把地上的雞腿撿起來吹吹灰。

可我的手直接穿過了地毯，甚麼也碰不到。

媽媽，別找他們要人了。

我沒能護住給你的雞腿，也走不出那個黑漆漆的樓梯間了。

這兒好冷，我再也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