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婆母把我的陪嫁玉鐲硬生生套在小姑子腕上。

“一家人分甚麼彼此，商賈人家出來的，就是小氣。”

我執掌江南三十六家銀號，拿千萬嫁妝填了侯府五年虧空。

昨夜我提議削減全族例銀，丈夫陸承昭當衆斥我刻薄不賢。

子夜古鏡微鳴，

今晨醒來，我與陸承昭互換了皮囊。

我頂着定遠侯的臉走進正堂，把昨夜被罵刻薄的話原樣奉還。

方纔還對我橫眉冷對的婆母族人，此刻竟齊刷刷跪下，

盛讚侯爺“治家嚴明、高風亮節”。

而縮在我原本弱小皮囊裏的丈夫，臉色煞白如鬼。

陸承昭，當沈清漪的滋味如何？這吸血蝕骨的罪，你且慢慢受着。

......

陸母蒼老幹枯的手指像鐵鉗一樣，

死死扣住我腕上的赤金纏絲翡翠鐲。

“玉柔下月就要出閣，正缺個像樣的壓箱底物件。”

婆母一邊用力往下褪，一邊眼皮都不抬。

我手腕被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猛地抽了回來。

“母親，這是我娘臨終留下的遺物，

不是侯府公中的物件。”

滿堂笑語瞬間凍住。

小姑子陸玉柔嘴角一撇，當場帕子掩面啜泣起來。

坐在主位上的定遠侯陸承昭，手中茶盞重重一頓。

瓷片在紫檀木几上震得脆響。

“沈清漪，你放肆。”

陸承昭眉頭緊擰，眼裏滿是居高臨下的嫌惡。

“當年若非陸家庇佑，你一介商賈孤女，

便是再有銀錢，也只能配個白丁。

如今不過是要你一隻鐲子給妹子添妝，

倒顯得我們侯府苛待了你。”

五年了。

我帶進侯府的八十萬兩白銀填平了各房的虧空，

換來的不過是這句“庇佑”。

我壓下胸口的翻江倒海，將一本硃筆賬冊推向案前。

“這個月公中虧空了三千四百兩。

二房鬥雞輸了銀子，三房給外室置辦莊子，

全記在我的名下。

沈家的底子不是大風颳來的。

下個月起，各房月例削減三成，額外支取一概封賬。”

“反了！當真是反了天了！”

陸母拍着胸口號啕大哭起來，

“大家族哪有剋扣血親嚼穀的道理？

滿身銅臭的賤蹄子，這是要絕我們陸家的後啊！”

陸承昭霍然起身，大步上前扣住我的手腕，

硬是將那隻玉鐲生生掰扯下來，反手遞給陸玉柔。

“商婦短視，不知大體。

今夜去祠堂思過，甚麼時候想明白了，

甚麼時候再出來掌中饋。”

我被嬤嬤粗暴地推回內院臥房。

腕骨腫痛欲裂，胸膛裏只剩下一片森冷的死寂。

梳妝檯上，那面母親留下的青銅古鏡忽地發出一陣滾燙的嗡鳴。

子夜更鼓敲過三巡。

我眼前猛然一黑，整個人彷彿被吸入無底深淵。

再睜眼時，天已微亮。

我撐起身子，視線高得異樣，肩背更是前所未有的寬厚沉重。

低頭看去，掌心佈滿拉弓騎馬磨出的老繭，

身上赫然穿着定遠侯的織金雲緞中衣。

鏡子裏映出的，不是我沈清漪，而是陸承昭那張倨傲凌厲的臉。

“啊——！”

牀榻角落裏猛地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頂着我的身軀、素面長髮的人影正驚恐萬狀地抱着錦被，

顫抖着指着我，嗓音又細又顫：

“你......本侯怎麼會在你的身子裏？！”

我靜靜看着眼前慌亂無措的“沈清漪”，忽然勾脣笑了。

古鏡換身，每月初一。

老天爺終於開了眼。

我利落地披上定遠侯的玄色大氅，繫緊玉帶。

陸承昭驚駭地從榻上跌下來，試圖扯我的衣袍：

“你要去哪？沈清漪，你把身體還給我！”

我側身避開，他重重摔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痛得蹙眉掉淚——這正是五年裏，我每一次被推搡摔倒的滋味。

“侯爺身嬌肉貴，好好躺着。

今日初一問安，我替你去給母親盡孝。”

我步履生風，跨出院門，直奔壽安堂。

正堂內，陸玉柔正挽着陸母的手臂撒嬌，

腕上赫然戴着我昨夜被奪走的那隻翡翠鐲。

陸母笑得慈愛：

“等會兒讓你哥哥再逼那商婦交出城東鋪子的地契，

全給你做陪嫁，橫豎她不敢反抗。”

見我邁進門檻，陸母連忙堆起滿面慈祥：

“昭兒來了？快坐。

昨夜你媳婦不懂事，你且別同她置氣，

她那種門戶出來的，敲打敲打也就聽話了。”

我在主位坐下，冷冷掃過堂下衆人，語調毫無波瀾：

“玉柔，把手上的鐲子褪下來，交還給夫人。”

滿堂笑聲戛然而止。

陸玉柔愣住了：

“哥，你昨晚不是說......”

“公中虧空甚巨，陸家門風容不得奢靡攀比。”

我學着陸承昭平日的威嚴腔調，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自即日起，各房月例削減三成。

誰再私挪公中銀錢填補私慾，立刻逐出族譜。”

一模一樣的話，昨夜從我口中說出，被罵做刻薄短視。

而此刻，堂下一片死寂後，

陸母非但沒有撒潑拍桌，反而連連點頭，歎服撫掌：

“昭兒所言極是！

不愧是襲爵的頂樑柱，治家嚴明，高風亮節啊！

玉柔，還不快把鐲子褪下來！”

陸玉柔委屈得滿臉通紅，咬着脣把鐲子擱在几上。

壽安堂門外，一道單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奔來，

正是衣衫凌亂、頂着我面孔的陸承昭。

他站在廊下，聽着滿堂親族對他昨夜痛斥之言的阿諛奉承，

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僵在原地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