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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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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時,兩個嬤嬤把我從雪裏拖起來。

膝蓋凍得沒了知覺,一邁步就栽倒在廊下。

“答應快些。殉節前要回孃家辭親,皇后娘娘今日也回門,陛下親自陪着。”

連辭親,我都只是順帶的那一個。

溫家正門大開,鞭炮一掛接一掛地響。

我的馬車卻被引去了側門。

隔着半座院子,我看見母親迎出來,把明婉凍紅的手揣進自己袖中,一遍遍地搓。

七歲那年冬天,明婉的爹孃死在任上,她被送進溫家。

母親當夜就把我的暖閣騰給她,把我的被褥抱去了北廂。

“你是姐姐,要讓着妹妹。”

這一讓,就是十四年。

家宴上,蕭珩坐在主位,明婉挨着他。

沒有我的座,我只能跪在明婉腳邊。

蕭珩把一盤蟹推過來:“答應伺候皇后,是本分。剝。”

我自小碰蟹就起疹,爹孃都知道。

父親低頭喝酒。

母親往明婉碗裏添了一勺姜醋:“明婉打小就愛喫蟹。”

我一隻只地剝,手背的疹子連成一片,癢到骨頭縫裏。

明婉喫得眉眼彎彎,蕭珩替她拭去脣角的蟹黃。

滿桌熱氣騰騰,沒有一個人看我的手。

飯後,父親請蕭珩去祠堂。

族譜攤在供桌上,“溫蘅”二字被一筆濃墨劃去,旁邊添上一行新字:嫡長女,溫明婉。

母親嘆氣:“你本可以做皇后,偏偏三年都沒守住。好在明婉聰慧溫和,替溫家接住了鳳位。”

她讓人捧來一隻木匣,裏頭是我的長命鎖和及笄簪。

“給明婉添妝,也算你這個做姐姐的心意。”

明婉抱着木匣,說想去看看從前住的暖閣,蕭珩便陪她去了。

祠堂裏,只剩我們一家三口。

我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磚上。

“爹,娘,女兒這輩子沒求過你們甚麼,只求這一回。”

“求你們替我向陛下進一句言,假死之後別把我鎖進宮,讓我改個名字去莊子上,這輩子再不進京。”

進了鎖春宮,我就是他籠子裏的雀,生死都由他和明婉拿捏,熬不過幾年。

十四年來,我讓了暖閣,讓了鳳位,連名字都讓了。

這最後一回,我只想求爹孃救我一次。

父親臉色鐵青:“靖王妃殉了節,人卻在莊子上活着,這是欺君!你要全族陪你掉腦袋?”

母親也急了:“答應怎麼了?宮裏喫穿不愁,還能伺候天子,委屈你甚麼?你從來不替家裏想,明婉剛登鳳位,你就要拖她下水?”

“出宮?”

蕭珩不知何時立在了門邊。

他走進來,捏住我的臉,指節一寸寸收緊。

“是想去找誰?”

“掌嘴。”

嬤嬤的巴掌當着溫家列祖列宗落下來。二十下打完,我滿嘴都是血腥。

蕭珩俯身,聲音極輕:“朕的人,死了也只能爛在宮裏。”

父親躬身:“謝陛下替溫家教女。”

母親別過臉,替門外的明婉攏了攏披風。

出府時,母親追到側門,把藥膏抹在我腫起的臉上,指尖發顫。

“阿蘅......”

我以爲她終於心疼了。

“後日別鬧,別衝撞了明婉的大典。娘求你。”

我沒應聲。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溫家的門楣,和那間早已不屬於我的暖閣。

這一走,我不會再回來了。

蕭珩扶明婉上了前頭的車,淡淡吩咐:

“十七,看緊她。她若逃了,你替她殉。”

十七回頭看我。

那雙守了我三年的眼睛裏,竟第一次有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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