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正在工位上補口紅，新來的實習生孟巧巧突然驚呼道：

“黎紅姐，你這個口紅怎麼跟我前兩天丟的一樣？”

我靜靜地看了她幾秒。

“是嗎，這是我昨天在我老公口袋裏翻到的。”

大家的目光從我這裏齊刷刷轉到她身上。

對此，她懷恨在心。

公司員工出事，我聯繫家屬做工傷認定，她卻跑去總經理那裏告狀：

“公司規定員工去世必須要直系家屬到場簽字，趙哥明明有老婆，黎紅姐卻叫他爸媽來簽字。”

“兩人一看就是農民沒有讀過書，估計字都不認識，萬一以後趙哥老婆拿這個當理由，來公司鬧事怎麼辦？”

我解釋。

“小趙老婆懷孕8個月了，老人的意思是暫時瞞着，而且......”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不就是懷個孩子嗎，公司又不是她媽，還得顧忌她情緒呀。”

她不顧我的阻攔把電話打給了小趙老婆。

身爲總經理的老公更是支持她，說出了事他負責。

可他們不知道，小趙的爸媽雖然看起來樸素，對國家卻是有大貢獻的人。

現在他們兒子沒了，要是媳婦和未出生的孩子再出了事，有些人就要倒黴咯。

1

"黎紅姐，你這口紅怎麼跟我前兩天丟的那支一模一樣？"

孟巧巧的聲音大到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周圍的鍵盤聲都慢了下來。

我手頓住，微微皺眉。

感受到大家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她又繞到我的工位側面，歪着頭盯着我手裏的口紅。

“那可是我男朋友送我的，我才丟你就用上了......”

"黎紅姐，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孟巧巧臉上帶着小聰明的得意，卻不知道我這人從不陷入自證陷阱。

我慢慢擰好蓋子，平靜地看了她幾秒，輕哼一聲。

"是嗎？可這口紅是我昨天從我老公口袋裏翻到的。"

孟巧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雙手抱胸，靠進椅背裏。

"說說看吧，你的口紅，怎麼會在我老公的包裏？"

這一下週圍都安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都在孟巧巧身上打量。

她的臉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我......我......"

我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卻惱羞成怒。

"我不就是看工作氛圍太壓抑，隨口開個玩笑，你至於這麼認真嗎？！"

我笑了。

"哦，開玩笑啊。"

"我也是順着你話開玩笑的呀，你這麼氣急敗壞的是當真了，還是說被我隨口說中，真當小三了？"

感受到周圍此起彼伏住的悶笑，孟巧巧眼眶瞬間紅了。

"你胡說八道！"

她哭着跑出去的時候，大家笑得更大聲了。

旁邊的趙芸對我豎起了大拇指，忍不住吐槽。

"平時就仗着自己年輕說話做事沒分寸，這種人也就你能治她，誰不知道你是公司老闆娘啊，還需要偷她一隻口紅。"

大家都當我是在教訓一個亂開玩笑的實習生，熱鬧看過就繼續做自己的事了。

只有我捏着口紅，心沉了下去。

昨天我的車送去保養，就坐了老公席萬城的車回家。

調解座椅時，在副駕駛的座位縫隙裏摸到了這隻沒有拆封的口紅。

"咦，這口紅......"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席萬城就搶過去。

"哦，原來掉這了！”

“前幾天石頭借我車去接他女朋友，說準備甚麼車內驚喜的時候，不見了一支口紅，讓我幫忙找找。”

“你知道我對這些女人的東西都不懂，翻遍了沒找到，沒想到在這，還長這個樣子。"

2

見我沒說話，一直盯着他。

“不信啊？我現在馬上給石頭打電話。”

他用車載藍牙撥通了他好兄弟的電話。

"石頭，你要送你女朋友那口紅找到了，回頭給你帶過去啊。”

對方沉默兩秒。

“找到了？我就說肯定是掉你車裏了。”

“對，就在副駕縫裏卡着，我老婆剛翻出來的。"

石頭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調調。

"謝了兄弟！不過我已經給她重新買了一個，既然是嫂子找到的就送給嫂子吧，就當用你車的報酬了。"

席萬城笑着掛了電話，把口紅塞我手裏。

"快拆開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我重新給你買。"

我捏着那支口紅，勾起嘴角。

“喜歡。”

畢竟是我蹲了好久才花錢搶到的色號，怎麼會不喜歡呢。

只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我自己的口紅，成了別人的了。

看來我自己選的男人，怕是有問題了。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第六感，孟巧巧剛纔這樣一鬧，我倒是覺得她有點想上位的意思。

果然，晚上我剛坐上車，席萬城就開始試探。

“聽說你下午跟新來的實習生起了衝突？”

我低頭繫着安全帶。

“她跟你告狀了？”

“她哪敢跟我說，聽祕書提了一嘴。”

他語氣裏帶着點嗔怪。

“你說你也是，你甚麼身份她甚麼身份，跟她一般見識幹嘛？”

“還拿我做筏子去造一個小姑娘的黃謠，那口紅的事我不是當着你的面給石頭打電話了嗎？你該不會真的以爲我跟她有甚麼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難道沒有嗎？”

他這張臉我看了五年，戀愛兩年、結婚三年。

他每一個表情我都能讀懂，比如現在不斷顫抖的睫毛，是在掩飾心慌。

“你甚麼意思？”

“你跟孟巧巧，真的甚麼都沒發生？”

“你瘋了吧？！”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裏撞出了回聲。

“最近公司的事已經夠煩了，項目卡在審批環節、供應商那邊又出了岔子，我一整天焦頭爛額。”

“你是我老婆，不體諒我也就算了，下班還得聽你在這兒疑神疑鬼？”

“孟巧巧是公司的實習生，也是你的下屬，我能跟她有甚麼？你動動腦子行不行？”

說完他拉開車門走下去。

“你自己打車回家吧，我今晚去公司睡。”

我坐在車裏，打開手機。

翻到孟巧巧的朋友圈。

十分鐘前她發了一條新動態，照片是一杯咖啡。

“又要加班，命比咖啡苦，好想喫公司後面的鐵板燒。”

退出朋友圈，我打開了行車記錄儀。

果然，孟巧巧不止一次坐過這輛車。

我沒有上去質問，而是給律師打去電話。

“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第二天，我正在接待一對老人。

他們是公司的員工趙磊的父母，今天是來公司簽署一些工傷認定材料，和喪葬賠償金的事。

趙磊在上班路上出事後，老人就主動打電話到公司。

說他老婆懷孕8個月了，希望我們能幫忙瞞着，就說他被派出封閉式學習了。

雖然這不符合規定，但我還是答應了。

我剛坐下，老人就拉着我的手。

“閨女，謝謝你，我兒媳婦馬上就要生了，要是再出點甚麼事，我們就沒法跟兒子交代啊！”

“我們不是找麻煩的人，只要流程沒問題，你說在哪裏簽字我們籤。”

我安慰了老人幾句，正準備詳細講一下內容，孟巧巧就推門進來了。

"黎組長，席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有關於趙哥人死了，但系統卻顯示他在出差的事。"

趙父抬頭看了我一眼。

"閨女，不會給你惹麻煩吧？"

"沒事叔叔，您先坐這兒喝口水，我馬上回來。"

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席萬城拿起一摞資料就朝我身上砸來。

3

"你解釋一下這怎麼回事，爲甚麼趙磊已經去世，你還給他出了一個公差函？"

“要不是巧巧告訴我，你知道公司要承擔甚麼樣的風險嗎？”

孟巧巧抱着手臂在旁邊陰陽怪氣。

“黎紅姐，我也不是挑事的人，爲公司利益着想才告訴席經理的。”

“而且公司規定員工去世必須要直系家屬到場簽字，趙哥有老婆的，你卻叫兩個老掉牙的人來。”

“他們讀過書嗎，會寫自己名字嗎，估計字都不認識吧，回頭她老婆來鬧，你不是故意給席經理找麻煩嗎？”

我深吸一口氣。

"趙磊的老婆馬上要生了，老人的意思是想幫忙瞞......"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席萬城打斷。

"你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我現在說的是風險！是法律風險！”

"公司不是慈善機構，你同情心氾濫可以，別拿公司當你的捐款箱！”

“現在趕緊通知他老婆來，還有公差函的事你自己去解釋！"

一句接一句的指責砸在我身上，我臉色越來越冷。

“這事我不會做，兩個老人是小趙的親生父母，有簽字權，至於你說的公差函，我既然給了就可以負責到底！”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就要走，孟巧巧卻把我攔住。

“黎組長，這就是你不對了吧。”

“據我所知趙磊這種高級工程師差旅費一天不低於800，你開了一個月的封閉式出差函，公司就要多給兩萬多的補貼。”

“你不能因爲公司老總是你老公，就這樣同情心氾濫，以後席經理的公司不是早晚被你敗光了。”

我嗤笑一聲。

“誰告訴你公司是席萬城的？”

孟巧巧皺眉，隨後說道。

“怎麼？你還想說公司是你的嗎，雖然你們是夫妻，但我們是股份制公司可不屬於共同財產。”

“確實不屬於共同財產，而是......”

話還沒說完，席萬城就衝過來。

"黎紅，你給我閉嘴！”

他像是生怕我揭他的底，急着證明自己。

“我是公司的總經理，一切決定我說了算！”

“巧巧去給趙磊老婆打電話，通知她現在來公司辦理喪葬補貼！"

孟巧巧像是得了聖旨般，立馬拿出手機。

"不行，不能打！”

“她現在正是不能受刺激的時候，你在這個時候讓她來......"

我衝過去要孟巧巧搶的手機，她往旁邊一躲，還故意用腳絆了一下。

我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撲倒，額頭磕在桌角，瞬間疼得眼前一黑。

辦公室門這時被人推開，趙父快步走過來要扶我。

"閨女！你們這是......"

"叔叔別管我，她要給你兒媳打電話，快阻止她！"

趙家父母聽後臉色一變，剛要阻止，卻見孟巧巧得意地晃了晃手機。

"已經打完了，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嘛，那像你們說的那樣脆弱。"

趙母聲音顫抖。

“你告訴她我兒子去世的事了？”

孟巧巧不以爲然。

"對啊，她老公死了當然得來簽字啊。”

“不就懷個孕嗎，又不是我們讓她懷的，公司又不是她媽，難道還要顧及她的情緒啊？"

趙父的身體晃了晃。

下一秒他的手機響了。

4

"趙叔，你們家婉婉剛纔從六樓樓梯滾下去，出了好多血......"

手機從趙父手裏滑落，趙母整個人軟下去，被我一把扶住纔沒摔在地上。

兩個老人互相攙扶着準備往醫院趕時，孟巧巧還在跟席萬城嘀咕。

"有些人別是命不好，老公沒了，連個孩子也保不住......"

"你給我住口！"

孟巧巧被我吼得渾身一顫。

趙父這時也回過頭來，那眼神看得孟巧巧躲在了席萬城身後。

我抬起手抹了一把額角的血，看向席萬城。

"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他最終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

"我不知道......會這樣。"

"好自爲之。"

說完這四個字，我轉身往外走。

當天晚上，我就接到消息，說趙磊的老婆大出血，大人和孩子都沒了。

我按滅手機，把臉埋進手掌裏。

第二天上班，整個公司都傳遍了。

大家不好當着面吐槽席萬城，倒是把孟巧巧數落了遍。

"孟巧巧，你那天打電話的時候就沒想過人家是孕婦？"

“就是，現在人家一屍兩命，也不知道有些人晚上會不會做噩夢！”

“我看她就是嘴賤，就連罪犯法律都會等她生完孩子才判刑，她一句話就給人死刑了。”

“有些人還是別走夜路了，馬上七月半了，小心人家一家三口來找你！”

孟巧巧卻一點不當回事，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擱，環抱起胳膊。

"你們在我面前當甚麼好人，有本事去說席經理啊！”

“我就一實習生，領導讓我打電話我就打，按規章制度辦事有甚麼錯？你上班不聽領導的？”

"那人家老婆出事......"

孟巧巧翻了個白眼。

"出事是她自己命不好，走路不長眼睛，我又沒推她下樓，跟我有甚麼關係？"

“再說了，我可不像某些人吃裏扒外，我這是幫公司規避了被訛的風險，公司說不定還要獎勵我呢。”

果然週一的公司大會上，席萬城站在主席臺上。

"關於物流部已故員工趙磊的後續處理問題，我在這裏做統一說明。”

“關於趙磊上班途中遭遇車禍，個別管理人員私自開具一個月的封閉式差旅函，企圖以虛假形式延長補貼週期，這種行爲，給公司帶來了兩萬多元的直接損失和巨大的法律隱患。"

"經公司研究決定，對人事部組長黎紅給予年度績效扣減、扣除本年度年終獎金的處罰。”

“同時，鑑於人事部實習助理孟巧巧同志及時發現問題並上報，避免公司遭受進一步損失，公司決定獎勵孟巧巧同志五萬元舉報獎金，以茲鼓勵。"

臺下大家表情各異，只有孟巧巧嘴角壓不住地上翹。

席萬城繼續說道。

“下面請孟巧巧同志上臺來領獎，大家歡迎。”

掌聲零零散散地響起，孟巧巧經過我身邊時故意放慢了腳步。

"黎組長，忘了告訴你，你老公說如果那兩個老東西要告我想訛錢，將會讓公司整個法務部爲我打官司呢。"

我笑了。

“是嗎，那祝你好運了。”

畢竟有些人要繼續作死，我也不想攔着。

他們不知道，但我做人事的可是清楚得很。

趙磊的父母都是對國家有貢獻的人，祖上更是有紅色背景。

趙家幾代單傳，他們直接讓人絕後，可不是打官司那麼簡單了。

孟巧巧還想說甚麼，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幾個警察對直朝她走過。

“孟巧巧是吧，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你涉嫌過失致人死亡，請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