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父母早亡,爲了供雙胞胎弟弟讀書,我放棄了去大學。
我提着蛇皮袋進城當保姆,一干就是十年。
十年後,老二考上省廳公務員,老三成了上市企業高管。
而我常年幹粗活,雙手生瘡,三十多歲依然未婚。
二弟訂婚那天,他們在五星級酒店擺宴。
老三直接從後頭捂住我的嘴,硬把我拽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他們扒下我洗得發白的外套,強行給我換上病號服。
老二皺着眉頭,說局長千金就在外頭,絕不能讓人知道他有個當保姆的大姐。
我被關進精神病院整整三年,被折磨得瘦脫了相。
最後,他們穿着筆挺的西裝站在病牀前,笑着拔掉了我的氧氣管。
“大姐既然這麼偉大,就用你的意外險再爲弟弟們的仕途鋪一次路吧。”
再睜眼,我回到了僱主家的客廳,手裏捏着剛發的第一個月工資。
手機震動不停,老二發語音催我轉生活費。
我直接把號碼拉黑,轉身走出大門。
這一次,我拿着錢去了對面的成人教育中心,給自己報了名。
1
顧太太把八百塊錢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春曉,這個月辛苦你了。”
我看着那八百塊錢,手指蜷了一下。
上一世,我把它們全寄回家。
自己連一瓶瘡藥都沒捨得買。
手機在圍裙口袋裏震。
何志遠的語音一條接一條。
“姐,打錢。”
“我和志行要交資料費,兩千。”
“你今天發工資了吧,別磨蹭。”
我把手機拿出來,按下拉黑。
顧太太愣了一下。
“家裏催得急?”
我搖頭。
“不急,是他們該斷奶了。”
顧小棠從樓上下來,聽見這句,笑出聲。
“春曉姐,你終於想通了?”
“你那兩個弟弟,上回打電話跟討債似的。”
“一個要買鞋,一個要請客。”
“你倒好,連護手霜都用最便宜的。”
我沒接話,把錢分成兩份。
一份塞回圍裙口袋。
一份拿在手裏。
“顧太太,我想請半天假。”
“對面成人教育中心,我想去問問。”
顧太太看了看我的手。
“你這手還能拿筆?”
我把手握緊。
“能。”
“我想給自己報個名。”
顧小棠湊過來。
“報甚麼?”
“護理,或者家政管理。”
“總不能再當一輩子粗活保姆。”
顧太太沉默兩秒,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自行車鑰匙。
“騎我的車去。”
“回來再補半天工。”
我點頭。
“謝謝。”
出門前,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了。
何志遠的聲音衝出來。
“何春曉,你敢拉黑我?”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你僱主家鬧?”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你鬧。”
“鬧一次,以後一分錢都別想。”
對面噎住。
老三何志行的聲音擠進來,軟得多。
“姐,二哥脾氣急,你別怪他。”
“我們真沒錢喫飯了。”
我看着街對面的成人教育中心。
“喫飯自己掙。”
“路也自己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何志遠又搶過去。
“你忘了爸媽墳前你怎麼說的?”
“你說過供我們讀書!”
我捏着鑰匙,手指發緊。
“我說過供你們讀書。”
“沒說過供你們當少爺。”
掛斷。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
成人教育中心的玻璃門上貼着紅紙。
“春季報名最後三天。”
我推門進去。
前臺的周老師抬頭。
“你好,報名嗎?”
“有護理專業嗎?”
“有,成人中專起,學費六百八,書本費一百二。”
“能半工半讀嗎?”
“可以,晚上和週末上課。”
“以後能考大專嗎?”
“能,成績合格可以對口升。”
我把錢遞過去。
“我報。”
周老師打印收據。
“姓名。”
“何春曉。”
“年齡。”
“二十。”
“職業。”
我頓了一下。
“保姆。”
她看了我一眼,把收據遞過來。
“職業不分高低,能學就行。”
我接過收據。
紅章蓋在紙上,像給自己按了個新戶口。
回僱主家的路上,風灌進領口。
我攥着收據,手心發熱。
上一世,我把手裏的錢全寄出去。
最後換來一間雜物間,一套病號服,和三年不見天日。
這一世,我先把自己撿回來。
剛到小區門口,我停住了。
何志遠站在門衛室旁邊。
白襯衫,黑皮鞋,鞋邊還沾着泥。
他手裏攥着一張車票,看見我就走過來。
“姐。”
“你不打錢,我就住你僱主家門口。”
2
門衛老周把何志遠攔在杆外。
“找誰?”
何志遠梗着脖子。
“我找我姐,何春曉。”
老周看我。
我點了點頭。
“放他進來吧。”
何志遠一進門就四處看。
“你僱主家在哪棟?”
“我去坐坐。”
我擋在前面。
“有話就在這說。”
他撇嘴。
“姐,你防我跟防賊一樣?”
“你一個月掙多少?”
“八百。”
“才八百?”
他聲音拔高。
“那你還給自己報名?”
“兩千資料費你都不給?”
我把報名收據摺好,放進包裏。
“我剛交了八百學費。”
“剩下的,我要喫飯,要買藥。”
何志遠盯着我的包。
“你讀那玩意兒有甚麼用?”
“你一個保姆,還能讀出花來?”
顧小棠從後面追出來。
“喲,這是誰家弟弟?”
“姐姐剛發工資,你就來搶?”
何志遠臉一紅,嘴還硬。
“我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
顧小棠抱着胳膊。
“你姐供你讀書,你倒好,鞋比她貴三倍。”
“你腳上那雙,多少錢?”
何志遠下意識把腳往後縮。
“三百二。”
顧小棠笑出聲。
“三百二,你姐手上裂口子都捨不得買藥。”
“你這書讀得挺費姐姐啊。”
我拉住顧小棠。
“小棠,別跟他吵。”
我從口袋裏抽出一張一百。
“拿着,買車票回去。”
“資料費,我沒有。”
何志遠不接。
“一百?你打發叫花子?”
“姐,你別忘了,爸媽走的時候,你答應過甚麼。”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答應供你們讀書。”
“沒答應供你買皮鞋,請女朋友喫飯。”
他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朋友圈發了。”
“一雙鞋,一頓火鍋,兩百六。”
何志遠伸手要搶我的手機。
“你翻我手機?”
我側身避開。
“你自己發出來給別人看的。”
“別拿我當瞎子。”
這時,顧太太從樓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紅包。
“春曉,這是給你母親忌日燒紙的錢,兩百。”
“你拿好。”
她把紅包遞給我。
何志遠的眼睛跟着紅包轉。
我接過紅包,順手塞進圍裙口袋。
“謝謝顧太太。”
顧太太看了看何志遠。
“這是你弟弟?”
我還沒開口,何志遠先笑了。
“阿姨,我是春曉姐的弟弟。”
“她在你們家幹活,麻煩你們多照顧。”
顧太太點點頭,轉身要走。
何志遠往前一步。
“阿姨,我姐最近手頭緊,能不能先預支點工資?”
顧太太皺眉。
“工資剛結。”
“預支不合規矩。”
何志遠臉上的笑掛不住。
“那她連親弟弟都不管了?”
顧小棠冷冷接話。
“管是情分,不管也是本分。”
“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找姐姐要錢,不害臊?”
何志遠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趁機把他往外推。
“走吧。”
“你再鬧,我以後真不管你。”
他一邊退,一邊盯着我的圍裙口袋。
到了門口,他伸手一把搶走那個紅包。
“這兩百我先拿着。”
“算你還有點良心。”
我伸手去奪。
“那是給我媽燒紙的。”
他往後一跳,把紅包塞進褲兜。
“媽最疼我,我替她收着。”
“你連這點錢都計較,怪不得嫁不出去。”
這句話像一巴掌扇在臉上。
我沒動。
顧小棠先罵出聲。
“你嘴巴放乾淨點。”
何志遠見勢不妙,撒腿就往小區外跑。
跑到門口,他還回頭喊。
“姐,你不退學,我就讓你丟工作。”
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攥着那張被他揉皺的報名複印件。
紙角已經裂開。
晚上,我把碎片粘好,放進書本里。
老三的短信進來。
“姐,二哥拿你兩百,是應該的。”
“你別鬧,不然我把你以前的事說出去。”
我盯着屏幕。
“以前甚麼事?”
對面很久沒回。
最後只跳出一句。
“你心裏清楚。”
3
三年後,我從成教中專考進護理大專。
顧家老太太身體不好,我成了她的專職護理員。
工資漲到兩千六。
何志遠進了單位,何志行也進了大公司。
他們嘴上說熬出頭了,手還是朝我伸。
大伯母趙翠花從老家來,堵在顧家門口。
“春曉,你二弟訂婚,你當大姐的得出錢。”
“酒店定金三千,彩禮還差一萬。”
我把藥盒蓋好。
“大伯母,我一個月兩千六。”
“房租三百,學費四百,藥費一百。”
“剩下的,我要喫飯。”
趙翠花一拍大腿。
“你一個姑娘家,喫多少用多少?”
“你弟弟要娶的是錢家姑娘,體面人家。”
“你不出錢,誰出?”
顧小棠從屋裏探頭。
“大伯母,體面人家更不看中姐姐的錢。”
“看中弟弟自己有沒有本事。”
趙翠花瞪她。
“小丫頭片子,懂甚麼?”
“何家就這兩個男丁,春曉不幫,何家要斷香火。”
我把手套摘下來。
“香火要斷,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別拿我的工資續命。”
趙翠花嗓門更大。
“你爸媽死得早,你當大姐的就是半個娘。”
“你不幫弟弟,天打雷劈。”
我看着她。
“大伯母,我爸媽走的時候,你拿了我家兩袋米。”
“這些年,你管過我們一頓飯嗎?”
趙翠花臉漲紅。
“那是借!”
“你一個小輩,跟我算這麼清?”
何志遠這時從樓下上來,穿着新西裝。
“姐,你別跟大伯母吵。”
“今天錢家要來見人,你得請假。”
“還有,把你的工裝換了,穿得體面點。”
我低頭看自己的護理服。
“我穿這個挺體面。”
何志遠皺眉。
“你能不能別丟人?”
“錢家要是知道你當保姆,還做護理,這婚就黃了。”
顧小棠冷笑。
“當保姆怎麼了?”
“你姐不當保姆,你早輟學了。”
何志遠不理她,壓低聲音。
“姐,算我求你。”
“你就說你在城裏開家政公司。”
“定金三千,你先給我墊上。”
我搖頭。
“我沒錢。”
“我也不撒謊。”
何志遠急了。
“你不墊,我就跟顧家說你有病。”
“你最近不是總失眠嗎?”
“我送你去療養,費用我出。”
我聽明白了。
他還是想把我藏起來。
上一世那間雜物間,那套病號服,又浮到眼前。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粘好的借據碎片。
“你要錢,可以。”
“寫借據。”
“用途,金額,還款日期,寫清楚。”
趙翠花立刻攔。
“一家人寫甚麼借據?”
“傳出去多難聽。”
我看着她。
“不寫,就沒錢。”
何志行也來了,手裏拎着公文包。
“姐,你這就沒意思了。”
“二哥訂婚是大事,你鬧甚麼?”
我拿出紙和筆。
“寫。”
“不寫就走。”
何志行盯着我看了半天,接過筆。
“今借何春曉三千元,用於訂婚定金。”
“借款人,何志行。”
何志遠一把搶過去,撕成兩半。
“你瘋了?”
“留這東西,以後她拿這個告我們?”
紙片落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撿起來。
“告不告,看以後。”
“但今天,你們一分錢也拿不到。”
何志遠還想上前,顧太太開門出來。
“怎麼回事?”
趙翠花立刻換臉。
“顧太太,春曉不懂事,我們家裏的事。”
顧太太看了看地上的紙。
“何春曉在我家做事,你們別在這裏吵。”
何志遠咬牙。
“姐,你等着。”
“錢家要是知道了,你負責。”
他們走後,顧太太把我叫到一邊。
“春曉,剛纔有人給我打電話。”
“說你精神有問題,讓我小心你。”
我抬起頭。
“顧太太,你信嗎?”
顧太太看了我很久。
“我信你做事。”
“可你也得把家裏的事處理好。”
我點頭。
“我會處理。”
“很快。”
4
錢家來訂婚那天,酒店訂在城東。
何志遠讓我去送紅包。
我本來不想去。
顧小棠勸我。
“去一趟,把話說清。”
“省得他們以後拿你當軟柿子。”
我想了想,去了。
包裏放着成教大專的在讀證明,還有顧太太寫的推薦信。
剛進酒店後門,何志遠就把我拉進雜物間。
何志行已經在裏面。
桌上放着一套疊好的病號服。
我看着那套衣服,胃裏發緊。
“你們想幹甚麼?”
何志遠把門反鎖。
“姐,今天錢家都在外頭。”
“你不能穿成這樣出現。”
何志行把病號服往前推。
“你先換上。”
“我們給你找了個療養院,住幾個月。”
“等你情緒穩定了,我們再來看你。”
我盯着他們。
“我情緒很穩定。”
何志遠壓低聲音。
“你最近總說胡話。”
“還說我們以前害過你。”
“姐,你有病,得治。”
我笑了。
“我沒病。”
“你們纔有病。”
何志行皺眉。
“姐,你這樣就沒法談了。”
“二哥的婚事要緊,我的晉升也緊要。”
“你一個大姐,犧牲一下怎麼了?”
我把包抱在胸前。
“犧牲?”
“我供你們讀書十年,還不夠犧牲?”
何志遠急了。
“那是你自願的!”
“爸媽死了,你當大姐的不幫誰幫?”
“現在你翅膀硬了,想看着我們死?”
我看着他。
“你們死不死,跟我沒關係。”
“我今天來,是把話說清。”
“以後,我不會再給你們一分錢。”
何志遠臉色變了。
“你再說一遍。”
“我不會再給你們一分錢。”
“也不會再替你們撒謊。”
何志行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紙。
“住院委託書。”
“你不籤,我們也能送你去。”
“姐,別逼我們。”
我看着那張紙,手指發涼。
上一世,他們就是用這種語氣,把我推進那扇門。
這一世,他們還想來。
我從包裏拿出手機,當着他們的面,把何志遠的號碼拉黑。
何志遠愣住。
“你幹甚麼?”
“拉黑。”
“以後別找我。”
何志行上前一步。
“姐,你冷靜點。”
“你把定金墊上,我們就不送你走。”
我把手機關機,塞回包裏。
“你們想要錢,自己去掙。”
“想要體面,自己去掙。”
“別拿我的命鋪路。”
何志遠伸手來搶我的包。
“把包給我。”
“你今天不籤,別想出去。”
我側身避開,手按在門把上。
“你們敢動我一下,我就喊。”
“外頭是錢家的人,還有酒店經理。”
“你們猜,他們聽見會怎麼想?”
何志遠停住。
何志行還在勸。
“姐,你鬧起來,難看的是你。”
我拿起桌上的病號服,扔回他懷裏。
“難看的是你們。”
門外傳來腳步聲。
顧小棠的聲音隔着門板響起。
“春曉姐,你在裏面嗎?”
“人我帶來了。”
何志遠的臉一下白了。
何志行把住院委託書往身後藏。
我握住門把,看着他們。
“你們想讓我消失,可以。”
“先看看門外站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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