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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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一天，爸媽第三次起訴離婚。

法官問妹妹跟誰時，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跟我。”

輪到我，審判庭裏卻安靜了十幾秒。

媽媽先移開視線：“她都十七了，跟她爸比較方便。”

爸爸立刻皺眉：“她從小不是你管得多嗎？我工作忙，照顧不了。”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像在推一件沒人肯接手的物件。

最後，法官沒有當庭判離，只讓他們先把兩個孩子的撫養問題想清楚。

回去的路上，妹妹坐在後排中間，左手抓着爸爸買的兔子燈，右手抱着媽媽排隊兩小時買來的冰皮月餅。

我坐副駕，甚麼也沒有。

車快到家時，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晚上你去奶奶家住吧。你妹妹最近被離婚的事嚇壞了，我們想陪她好好過箇中秋。】

隔了幾秒，她又補一句。

【一家三口喫頓團圓飯。】

我盯着“一家三口”四個字看了很久。

原來，他們不是沒有孩子。

只是那個家裏，早就沒有我了。

......

出租車開走後，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奶奶家的廚房亮着一盞黃燈，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煙。

我拎着書包上樓。

門開以後，奶奶先看見我，再看見我腳邊裝着換洗衣服的袋子。

“不是說今晚跟你爸媽過節？”

我彎腰換鞋。

“最近早自習早，住你這裏近。”

她哦了一聲，沒拆穿。

廚房裏原本只熱着一碗剩湯，她又從冰箱端出排骨和丸子，一樣樣放回鍋裏。

桌上添了第二副碗筷。

喫到一半，念念的視頻打過來。

八歲的小姑娘戴着會發光的兔耳朵，臉幾乎貼到鏡頭上。

“姐姐，你看！”

她舉起爸爸買的兔子燈。

鏡頭往旁邊一晃，爸爸正用小剪刀替她拆螃蟹。

媽媽把剝好的蝦放進她碗裏，又拿紙巾擦掉她嘴邊的油。

上午還在法院裏冷着臉的兩個人，這會兒一個遞碗，一個遞水，配合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念念從椅子上滑下來，抱過月餅盒。

“草莓味我沒喫，給你留着。”

說完，她又皺起小臉。

“對了姐姐，我明天舞蹈課穿白鞋還是黑鞋？”

“白的，在玄關櫃第二層。水杯記得——”

媽媽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念念，別甚麼都找姐姐。”

鏡頭晃了一下。

“姐姐今天心情不好，讓她清靜點。”

視頻掛了。

一分鐘後，媽媽給我發消息。

“家裏人要是問，你就說自己想陪奶奶。我們大人的事不要到處說，省得別人覺得我們把你趕出去了。”

我看着“覺得”兩個字。

忽然明白，她最怕的從來不是我被趕出去。

是別人看出來。

爸爸緊接着給我轉了五百塊。

“想喫甚麼自己買。你大了，別因爲一頓飯跟妹妹鬧情緒。”

他解決問題永遠很簡單。

能用錢，就不需要多說。

我沒收。

奶奶從冰箱最裏面摸出一個豆沙月餅。

塑料袋已經有點起霧。

她切成兩半，把大的推到我面前。

“本來明天給你送學校去。你小時候就愛喫這個。”

她不知道我會回來。

卻還是留了我的那一份。

晚上洗完澡，我刷到爸爸剛發的朋友圈。

燈籠下，三個人站得很近。

配文：

“再難，也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中秋。”

大伯在家族羣裏問：“知意呢？”

媽媽很快回復。

“陪奶奶去了，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她隨後私聊我。

“別人問就這麼說。你最懂事，別讓大人難做。”

第二天學校發緊急聯繫人確認表。

我習慣性寫下爸爸的名字。

筆落到電話號碼那一欄，卻停住了。

昨晚照片裏那三張臉又從眼前閃過。

我把剛寫好的名字一點點塗黑。

第一聯繫人寫奶奶。

備用聯繫人空着。

班主任收表時掃了一眼。

“以前不是一直填爸爸媽媽？”

我把筆帽扣好。

“他們忙。”

表格被抽走。

那一刻我才發現，從紙上刪掉兩個人，原來只要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