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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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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夢

裴令儀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上的疼,是夢裏那一刀,從脖頸斜斜劈下來,血濺了滿臉,腥甜味兒到現在還卡在喉嚨裏。

她猛地睜開眼,帳頂是熟悉的蘇繡纏枝蓮,孃親坐在牀邊抹眼淚,見她醒了,聲音都在抖:"我的兒,你可算醒了,燒了三天三夜......"

三天。

裴令儀眨了眨眼,夢裏的畫面卻比這帳頂還清楚。

她穿着囚衣,被押在刑場上,周圍是扔爛菜葉的百姓。溫崇簡站在高臺上,面無表情地宣讀她的罪狀。霍驚瀾提着刀走過來,一刀劈下。

然後是亂葬崗,野狗圍上來。

她死了。

在夢裏,她死得透透的。

"水。"她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孃親趕緊喂她喝水,一邊絮絮叨叨:"你這孩子,淋了雨就硬撐,這下好了,差點把命搭進去。陛下那邊都派人來問了兩回,公主也差人送了藥材......"

公主。

趙靈曜。

裴令儀握着水杯的手頓了頓。

夢裏她之所以走到那一步,全是因爲趙靈曜。不,準確說,是因爲圍着趙靈曜轉的那些男人。

她從小和趙靈曜一起長大,六歲入宮做伴讀,說是伴讀,其實就是公主的影子。趙靈曜耀眼,她就站在陰影裏。

夢裏的她,因爲嫉妒趙靈曜,心性扭曲,處處陷害,最後被所有人拋棄,死無全屍。

而趙靈曜呢?

夢裏她最後登基稱帝,明君治世,天下太平。跟着她的人都有好下場,唯獨她裴令儀,因爲走了歪路,成了踏腳石。

"娘,"她喝完水,把杯子遞回去,聲音還有點虛,"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夠她把夢裏的前因後果想明白。

趙靈曜是天命之主。這不是她迷信,是夢裏清清楚楚演給她看的——太子被廢,三皇子戰死,最後只剩趙靈曜一個,先帝不傳她傳誰?

既然如此,她爲甚麼要和天命作對?

跟着趙靈曜,輔佐她登基,她裴令儀就是從龍功臣,光耀門楣。跟她作對,就是夢裏那個下場。

這筆賬,好算。

"娘,"她撐着坐起來,"幫我更衣,我要入宮。"

"你纔剛醒!"孃親急了,"身子骨還虛着呢,入宮做甚麼?"

"醒了就該做事了。"她掀開被子,腳踩到地上的時候還有點軟,但眼神已經清明,"公主身邊不能沒人。"

孃親還想勸,看她神色,終究沒再說甚麼,只吩咐人打熱水來。

梳妝的時候,她看着銅鏡裏的自己。二十二歲,眉眼清麗,因爲病了一場,臉色蒼白,倒顯得那雙眼睛格外亮。

夢裏的她,就是這雙眼睛,最後被恨意填得滿滿當當。

不會了。

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裴府到皇宮,馬車要走兩刻鐘。

裴令儀靠在車壁上,閉着眼,把夢裏的細節又過了一遍。

夢裏她做了甚麼?

嫉妒趙靈曜,設計陷害她身邊的人,試圖勾引太子以爲靠山,結果被太子利用,最後東窗事發,所有人都棄她而去。

溫崇簡設計她,霍驚瀾S她。

而趙靈曜......趙靈曜不是不知道。她在中途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可那時候她正和太子鬥到最兇險的時候,自身難保。

溫崇簡拿着所謂的"證據"來勸她,說裴令儀已經失了民心,保她就是把自己搭進去。

那些人打着"爲殿下分憂"的旗號,跪着求她以大局爲重。她站在宮牆下,一夜沒睡,面前擺着兩條路:拼盡全力保裴令儀,可能兩個人一起死;或者忍痛放手,先坐穩位子,將來再爲她平反。她選了後者。她以爲自己選的是大局,可等她終於登基、想爲裴令儀翻案的時候,才發現人沒了就是沒了,甚麼都補不回來。

多可悲。

她裴令儀,吏部尚書裴延的嫡女,永寧侯府的外孫女,從小被太傅開蒙,六歲入宮陪讀,哪一樣不是拔尖的?

怎麼就落到了那個下場?

因爲她把心思放在了男人身上。

溫崇簡,霍驚瀾,一個兩個,都圍着趙靈曜轉。她不甘心,她嫉妒,她想證明自己不比趙靈曜差。

可證明來證明去,把自己證明成了一個笑話。

馬車晃了一下,裴令儀睜開眼。

不會了。

這一世,要站在最高處。

她要輔佐趙靈曜登基,要做趙靈曜身邊最得力的人,要讓裴家更上一層樓。

至於那些男人?

愛喜歡誰喜歡誰,與她無關。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

裴令儀下了車,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宮門。

長長的宮道,她走了十六年。

從六歲到二十二歲,這條路上的每一塊磚她都熟悉。

以前走這條路,她是公主的伴讀,是影子。

以後走這條路,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到了昭陽宮,宮女通報後,她走進去。

趙靈曜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摞奏摺,眉頭緊鎖。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裴令儀,眼睛亮了一下。

"令儀!你病好了?"

"謝殿下掛念,臣女已無大礙。"裴令儀行禮。

"快起來。"趙靈曜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你可算來了,我這幾天都快被煩死了。"

裴令儀看着她。

趙靈曜比她大一歲,今年二十三。容貌明豔,氣質沉穩,穿着一身常服,卻掩不住骨子裏的貴氣。

這就是未來的皇帝。

"殿下怎麼了?"裴令儀問。

趙靈曜嘆了口氣,拉着她坐下:"還能有誰,太子唄。最近又在父皇面前說我母妃的壞話,還攛掇着父皇把我母妃的諡號改了。你說他是不是欺人太甚?"

裴令儀心裏一動。

太子趙珩,皇后嫡子,表面溫厚,實則陰狠。趙靈曜的母妃賢妃早逝,母族式微,在宮裏全靠先帝的那點舊情撐着。

太子這是在步步緊逼,想把趙靈曜的根基一點點挖空。

夢裏,趙靈曜就是在這樣的步步緊逼中,一點點積蓄力量,最後翻盤的。

但那是夢裏。

這一世,有她裴令儀在,不會讓趙靈曜走得那麼辛苦。

"殿下,"裴令儀看着她,認真地說,"臣女有話想和殿下說。"

趙靈曜見她神色鄭重,也收了玩笑的心思:"你說。"

裴令儀深吸一口氣:"殿下想不想做皇帝?"

趙靈曜猛地看向她,眼神銳利。

裴令儀沒有躲,迎上她的目光。

沉默了好一會兒,趙靈曜才緩緩開口:"令儀,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臣女知道。"裴令儀的聲音很穩,"臣女病中做了一個夢,夢裏殿下登基稱帝,明君治世,天下太平。"

趙靈曜的瞳孔縮了一下。

"臣女知道這話大逆不道,"裴令儀繼續說,"但臣女也知道,殿下不是甘心做一個閒散公主的人。太子步步緊逼,殿下退無可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趙靈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裴令儀,"她叫她的全名,"你病了一場,膽子倒是大了不少。"

"不是膽子大了,"裴令儀也笑,"是想通了。"

"想通甚麼了?"

"想通了不如跟着殿下,另謀一條出路。"

趙靈曜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嗎?這條路,要麼成,要麼死。沒有中間路。"

"臣女知道。"裴令儀起身,對着趙靈曜深深一拜,"臣女願助殿下登基。若殿下成功,臣女但求一個光耀門楣;若殿下失敗,臣女願與殿下共赴黃泉。"

趙靈曜站起來,扶起她。

"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裴令儀,你記住今天說的話。我趙靈曜若有登基之日,必不負你。"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裴令儀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和趙靈曜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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