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跑出去，又跑回來

兩個小時後，公司的消防門被幾個膽大的男同事撞開了。

不是用工具撞的，是用身體。研發部的一個壯漢帶頭，七八個人輪流用肩膀撞，撞了十幾下，電子鎖的外殼裂開，門彈開了。大家一窩蜂往外跑，林小滿也跟着跑。她的揹包還在工位上，裏面有錢包、鑰匙和一包沒喫完的餅乾，但她不敢回去拿。

跑出大樓的那一刻，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然後她看到了街上的景象。

不是公司出事了。是整個城市都出事了。

馬路上到處都是慢吞吞的人。有穿外賣服的，頭盔歪在一邊，電動車倒在路邊，車筐裏的奶茶灑了一地。有穿西裝的，領帶鬆了，皮鞋掉了一隻，還在往前走。有穿校服的，揹着書包，走兩步停一下，像在找教室。他們都跑得很慢，攻擊力也不強，看起來更像是喝醉了的人，而不是電影裏那種兇猛的喪屍。

但他們確實在咬人。

一個外賣喪屍停在一家奶茶店門口，手裏還攥着一單奶茶，吸管插在嘴裏，但他已經不喝了，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奶茶店的門開着，裏面沒有開燈，櫃檯上的取餐碼還停留在87號。

一個穿校服的喪屍女孩坐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書包放在膝蓋上，手裏拿着一本英語單詞書，翻到了一頁，眼睛盯着書頁，但瞳孔是散的。她可能是在上學的路上被感染的，林小滿想。

路邊的大屏幕還在播放廣告，是一個手機品牌的新品發佈，代言人在屏幕裏笑得燦爛。廣告下面，一個喪屍在慢慢地走，另一個喪屍靠在電線杆上，嘴裏發出咕嚕聲。廣告和現實，像兩個平行世界，疊在了同一條街上。

林小滿看到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抓住了一個路過的女人，咬在她的肩膀上。女人尖叫着推開他跑了，男人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咀嚼，嘴裏流出暗紅色的血。周圍的人都在繞着走，沒有人停下來幫忙。

有人試圖開車逃跑。停車場裏一陣引擎轟鳴，幾輛車衝了出去。但開到半路就沒油了，加油站的員工也喪屍了，沒有人加油。一輛白色的SUV停在十字路口，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後車窗被砸出一個洞。還有一輛車撞上了路邊的護欄，安全氣囊彈了出來，車裏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裏。

有人試圖坐地鐵。地鐵站口圍着一羣慢吞吞的身影，裏面傳來尖叫聲。一個從地鐵站跑出來的年輕人渾身是血，一邊跑一邊喊："別下去，下面全是，全是。"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血把袖子都浸透了。有人想幫他，他退後兩步，搖着頭說："別碰我，我被咬了，我也會變的。"然後他轉身跑了，跑進了一條小巷，再也沒有出來。

有人試圖走路去別的區。林小滿看到一羣人結伴往東邊走，走了兩條街就被一羣慢悠悠的喪屍圍住了。喪屍不怎麼咬人，只是圍着他們，用身體擋住去路。那羣人推搡着衝出來，有兩個人被抓傷了胳膊，血順着手指往下滴。他們跑回來的時候，臉色灰白，一句話都不說，只是蹲在地上喘氣。

林小滿和一羣同事縮在街角的便利店門口。便利店的捲簾門拉了一半，裏面的老闆不知道去了哪裏，貨架上的東西被搶得七七八八。她數了數，跟她一起跑出來的有二十多個人，大部分是運營部和研發部的，有幾個她叫不出名字。

他們在街角縮了半個多小時，討論了各種方案。去機場？機場肯定也亂了。去高鐵站？同上。去郊區？路上全是喪屍，走不過去。報警？手機沒信號。上網？外網被屏蔽了。

一個研發部的男生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外面比公司還危險。"

大家沉默了。

公司好歹有門禁，有茶水間，有零食櫃，有上鎖的會議室。而且大部分喪屍同事因爲"職業素養"，都還坐在工位上"工作"，不會隨便亂跑。外面呢？甚麼都沒有。沒有門禁，沒有零食，沒有組織，只有滿街慢悠悠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咬你一口的喪屍。

於是他們又跑回了公司。

跑回去的時候，門口的保安還在。老王，五十多歲，在公司做了五年保安，平時最喜歡跟人聊他孫子。現在他半喪屍化了，半邊臉發青，另外半邊還是正常的。他站在門禁旁邊，手裏拿着測溫槍，看到他們回來，機械地舉起測溫槍，對着每個人的手腕量了一下。

"體溫正常，請刷卡進入。"他的聲音一半正常，一半沙啞，"外出未報備，記一次曠工。"

有人想罵他，張了張嘴，沒罵出來。老王的眼睛裏還有一點正常人的光，他認出了林小滿，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面部肌肉不太聽使喚。

林小滿刷了工牌，走了進去。

回到公司，他們發現還有一小部分人沒感染。大概佔百分之二十。這些人聚在十五層的大會議室裏，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偷偷改簡歷。一個產品經理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正在更新自己的在線簡歷，標題寫着"五年產品經驗，擅長從0到1"。旁邊一個女生在給家人打電話，信號斷斷續續的，她反覆說"我沒事我沒事"，眼淚卻一直在掉。

角落裏，兩個研發部的男生在討論技術方案。一個說"我覺得可以用區塊鏈做一個感染追蹤系統"，另一個說"別扯了，先想想怎麼活下去"。第一個人訕訕地閉上了嘴。

HRBPLily站在桌子上，拿着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擴音器，正在喊話。Lily三十六歲，永遠穿着得體的西裝套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我們"而不是"我"。

"大家安靜，請安靜！"她的聲音在會議室裏迴盪，"公司已經成立了應急管理小組，正在制定應對方案！請大家相信公司，相信組織！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不要慌亂，我們一定能共渡難關！"

有人在下面喊："共渡難關？張總監都喫人了！"

Lily的表情沒有變化："張總監的情況我們已經瞭解了，目前正在評估。請大家給公司一點時間。"

林小滿坐在會議室的角落，看着窗外。街上那些慢悠悠的喪屍還在走，有的走進了旁邊的寫字樓，有的站在公交站臺下面，像是在等一輛永遠不會來的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排沒有靈魂的稻草人。

她低頭看了看工牌。效率評級：B。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變，又好像全變了。沒變的是，她還是一個效率評級B的普通員工，坐在角落，不說話，不惹事。變了的是，外面的世界已經瘋了，而公司還在讓她"相信組織"。

當天晚上，公司的大喇叭又響了。

是CEO的聲音。CEO姓陳，平時很少出現在公司，林小滿只在年會上見過他一次，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說話喜歡用"賦能"和"閉環"。現在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但還能聽清。

"各位同事，晚上好。"他停頓了一下，"經過管理層緊急研討，我們決定，不裁員，不降薪，和大家共渡難關。"

會議室裏有人鬆了一口氣。

"但是，"CEO的聲音繼續，"我們需要進行一次人員結構優化。具體方案，明天HR會全員發佈。請大家做好準備，積極配合。"

林小滿心裏咯噔一下。

她在大廠待了三年，太清楚"人員結構優化"是甚麼意思了。她見過太多次了。每次組織調整，每次業務收縮，每次財報不好看，都會來一次"人員結構優化"。優化的不是結構，是人。

她看了看周圍的人。有人在皺眉，有人在嘆氣，那個改簡歷的產品經理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Lily站在桌子上，微笑着說："大家早點休息，明天會更好。"

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