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丈夫周成今年三十二了，我婆婆卻總唸叨一句話。

「成成還小，你多擔待。」

那時候我只當，她老人家嘴碎。

她雖然沒幫我們帶孩子，但她包了孩子的一切費用，也從不對我們的事指手畫腳。

我一度覺得，我的婆婆是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懂——

那句「還小」，她不是隨便說的。

……

周成每個月往家裏放八千塊。

我從來不過問。

他在他媽公司掛個「副總經理」的名頭。我去看過他一次——辦公室朝南，門牌是銅的，桌上沒文件，只一套白瓷茶具，茶是溫的。茶几上兩隻杯子，一隻是他的，另一隻沒拆封。

「媽這兒事少。」他解釋。

我說你再讀個書、考個證。他笑我瞎操心，把茶杯放下，接着打遊戲去了。

我沒再說過第二回。

那八千塊，每月五號到賬，結婚第一天，周成就把這張工資卡交到了我手裏。

我以前以爲是公司發的「工資」。後來才知道——那家公司從上到下，除了他媽，沒人知道「副總經理」每天在幹甚麼。

家裏不缺錢花，大多數時候他也到點回家，所以他的手機，八年來我一次都沒碰過。我不知道密碼，也從沒想着去查。

但他有個習慣，除了洗澡，手機從不離身，兜裏、桌上、手邊，永遠在他一伸手就夠得着的地方——我知道但也從沒起過疑心。

婆婆沈曼寧常來家裏。

她每兩週都會坐車過來一趟，給我們女兒念念帶一兜子東西——進口酸奶、繪本、還有小姑娘喜歡的小發卡。但她從不過手交給念念，一定是親手拆了盒，親自戴到孫女頭上，再把孩子拉到鏡子前看。

「奶奶挑的，好不好看？」

念念脆生生答，「好看！」

婆婆笑得眼角的紋都堆起來了。

我有時候在旁邊幫不上忙，只能遞杯水。婆婆接過來，總要道一聲「辛苦了，知微」，語氣相當的客氣。

家裏房子的首付婆婆出了二分之一。裝修的錢是她貼的。連我生念念坐月子的月子中心，也是她提前訂好，付了全款。

我不是沒想過這份好。

只是她每次來，我總能在玄關上看到一隻小信封。她不會直接給我，會在準備走的時候，假裝想起來，從包裏掏出那隻信封，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知微，這個月的菜錢，別跟我客氣啊。」

信封裏的錢，恰好夠我們家半個月的開支。

她每半個月來一次，每次都給。

我沒數過，但心裏是清楚的——周成每月交回來的那八千，加上婆婆一個月兩次的貼補，我們這個家，其實算是被婆婆悄悄養着的。

周成身上有一塊表。

是他媽送的。銀灰色錶盤，沒有多餘的裝飾，看上去不便宜。他看時間從來不看手機，永遠是左手腕一抬。

那週六晚上喫完飯，周成接了個電話。

我聽到了幾個字——「媽」「好好好」「我這就過去」。

我還沒來得及問有甚麼事，他已經換了件外套。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表。

「媽叫我過去一趟。」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剛熱好的湯、一盤青椒肉絲、還有給念念切好的水果。

「今天不是說好了……」

「改天補。」

他走得很快，後面的話被關門聲壓住了。

我把桌上冷掉的菜一盤盤收了。女兒在客廳裏叫「爸爸——」，周成已經下了樓。

我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路上慢點，到了給我說一聲。

他過了二十三分鐘纔回。

到了。媽最近腰有點不舒服。

我盯着那條微信看了很久，打了五個字，刪掉，又打了三個字。

最後甚麼都沒發。

我把水果端到念念面前。

「爸爸今天有事，咱們先喫。」

念念點點頭，捧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

她沒問爸爸去哪。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隻空信封。今早婆婆走的時候放玄關那兒的，裏面厚厚一沓。

我沒數。

但我知道，這一家三口能過得這麼安穩，是因爲每個月都有人在墊着。

「媽也是想他。」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