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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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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疼得厲害,我對着鏡子數着大大小小的巴掌印,一共四十個。

“蘇晴,你他媽還是人嗎?” 公公的怒吼還在耳邊迴響。

“我老伴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絕對饒不了你!”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你滿意了?” 丈夫的聲音冰冷陌生。

“把我媽逼到吞藥,你心裏是不是特別痛快?”

我想搖頭,想告訴他我甚麼都沒做,可......

臉疼得厲害。

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火辣辣的疼,而是麻木過後慢慢甦醒的鈍痛,像是有人拿着粗糙的砂紙在臉頰上反覆打磨,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着不適。

我數不清到底捱了多少下,只記得張磊揪着我頭髮往牆上撞的時候,他父親張建軍那雙佈滿老繭、粗糙得像砂輪的手,正左右開弓地扇在我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後來我對着衛生間的鏡子仔細數過,大大小小的巴掌印,加起來一共四十個。

嘴角被打破了,鹹澀的血液混着眼淚流進嘴裏,那味道噁心極了。

醫院走廊裏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晃得人眼睛生疼,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還夾雜着張建軍噴在我臉上的唾沫星子。

“蘇晴,你他媽還是人嗎?!”張建軍的聲音在顫抖,那不是傷心,而是極致的暴怒,他眼睛瞪得血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我老伴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絕對饒不了你!”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喉嚨卻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樣,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張磊鬆開了揪着我頭髮的手,他站在他父親旁邊,一米八二的個子,穿着那件我上個月剛給他買的深灰色針織衫,現在袖口上已經沾染上了我的血跡。

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條咬了人的瘋狗。

“你滿意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把我媽逼到吞藥,你心裏是不是特別痛快?”

我想搖頭,想告訴他我甚麼都沒做,可脖子僵硬得根本動彈不得。

走廊裏圍了七八個人,有穿着病號服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輕媽媽,還有兩個護士站在護士站後面,探着頭往這邊張望,卻沒有一個人上來拉架。

他們的眼神我讀得懂,那裏面寫滿了“活該”,彷彿兒媳婦把婆婆逼到自S,就算被打死也是罪有應得。

透過病房門上那塊小小的玻璃窗,我能清楚地看見裏面的景象。

婆婆劉桂蘭躺在靠窗的病牀上,臉色白得像刷了一層牆粉,嘴脣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牀頭櫃上並排放着兩個空藥瓶,瓶身上的標籤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複合維生素B族,她每天飯後都會喫兩粒,說是能預防口腔潰瘍。

可現在,兩個瓶子都空了。

“滾。”張建軍伸手指着我的鼻子,語氣裏滿是厭惡,“滾遠點!別在這兒髒了我老伴的眼!”

張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側了側身,讓出了通往電梯的路。

我拖着兩條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電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看見張磊轉身走進了病房,那個背影決絕得沒有一絲猶豫。

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我拖着那個用了八年的暗紅色行李箱,站在老舊小區六樓的樓道口。

箱子的輪子壞了兩個,拖起來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垂死病人的呻吟。

風從樓道的窗戶灌進來,吹在腫起來的臉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手機屏幕亮着,我點開前置攝像頭,裏面那張臉讓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左臉頰腫得老高,嘴角結着暗紅色的血痂,右眼下方有一片青紫,那是張建軍用指關節砸出來的,頭髮亂得像雞窩,額頭上還有一塊擦傷,是被張磊揪着頭髮撞牆時留下的。

四十下,我在心裏又默默數了一遍。

我今年三十三歲,和張磊結婚八年,在一家小型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一個月到手工資六千五。

張磊比我大兩歲,在城郊一家機械廠當車間主任,一個月工資大概一萬一左右。

我們倆的工資卡都由婆婆劉桂蘭保管着,她美其名曰“統一管理,方便攢錢”。

我們住的房子是張家的老房子,在城郊的一個老舊家屬院裏,六樓,沒有電梯,是二十年前建的老房子,牆皮剝落得厲害,樓道里永遠堆着各家各戶捨不得扔的雜物。

我和張磊結婚第三年就搬進來住了,那時候婆婆說:“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熱鬧,我還能幫你們做做飯、帶帶孩子。”

我信了,現在想想,我真的太傻了。

劉桂蘭今年六十歲,退休前是一家工廠後勤科的副科長,管了二十多年倉庫分發勞保用品,最大的愛好就是“管理”家裏的一切。

管理柴米油鹽,管理兒子的衣食住行,管理孫子的學習教育,當然,最重要的,是管理我。

每天早上六點必須起牀,她會在六點零五分準時敲響臥室門:“蘇晴!幾點了還睡?太陽都曬屁股了!”

早餐永遠是粥、饅頭、鹹菜這老三樣,我偶爾想煮個麪條換個口味,她就會把鍋鏟摔得砰砰響:“就你金貴!我們老張家吃了半輩子的粥和饅頭,到你這兒就咽不下去了?”

我買件新衣服,她能從價格、款式、顏色一直數落,最後還會說我“不正經”:“上班穿這麼花枝招展的,是穿給誰看?是不是辦公室裏有相好的了?”

兒子張浩今年七歲,上小學一年級,關於孩子的一切,我都沒有發言權。

報甚麼興趣班、每天學幾個小時、週末能不能出去玩,全都是劉桂蘭說了算。

我說想讓孩子學畫畫,培養一下興趣愛好,她卻嗤之以鼻:“學那玩意兒有啥用?能當飯喫嗎?不如多背幾篇課文,多做幾道數學題!”

而張磊呢?他永遠只有一句話:“媽也是爲了咱們好。”

這五個字像緊箍咒一樣,箍了我整整八年。

上週四晚上,積壓了八年的矛盾終於徹底爆發了。

那天我加班趕一個急活,晚上九點多才到家,一進門就看見劉桂蘭在廚房炒菜,油煙機沒開,滿屋子都是嗆人的辣椒味。

“媽,我來吧。”我放下包,就往廚房走。

“起開!”她頭都沒回,語氣不耐煩極了,“等你回來做飯,全家都得餓死!站一邊去,別在這兒礙事!”

鍋鏟在鐵鍋裏刮出刺耳的噪音,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藏藍色針織開衫,後背微微佝僂,花白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緊巴巴的小髻。

就是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用八年時間,一點一點把我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不,不是磨平,是徹底打碎了。

晚飯桌上擺了四個菜:辣椒炒肉、清炒白菜、西紅柿雞蛋、紫菜湯。

兒子張浩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突然“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奶奶,好辣!”孩子的眼淚都出來了,小臉皺成一團。

劉桂蘭的臉立刻沉了下來:“辣甚麼辣?就放了這麼點辣椒也叫辣?男孩子這麼嬌氣,像甚麼話!”

我也嚐了一口,那哪裏是有點辣,簡直是辣得嗆人,而且鹹得發苦,肉片炒得硬邦邦的,辣椒籽都沒去幹淨。

“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肉好像炒老了,而且確實有點鹹。”

劉桂蘭“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餐桌上。

“嫌我做得不好喫?那你來做啊!”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天天挑三揀四的!我伺候你們老張家一輩子了,到老了還要受兒媳婦的氣!”

“我沒有挑揀,”我胸口堵得慌,忍不住辯解,“就是提個醒,下次少放點鹽和辣椒。”

“下次?沒有下次了!”她猛地站起來,手指幾乎要戳到我鼻尖上,“從明天起,你自己做飯!我不管了!喫力不討好的事兒,誰愛幹誰幹!”

張磊趕緊打圓場:“媽,您消消氣,蘇晴不是那個意思。”

公公張建軍一直悶頭扒飯,這時候也抬起頭來:“你媽做了一輩子飯了,還能不知道鹹淡?你們年輕人就是嘴刁。”

我看着桌子上的三個人,張磊低頭扒飯,根本不敢看我,張建軍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張浩被辣得眼淚汪汪,卻不敢再動筷子。

劉桂蘭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着,眼睛裏卻閃過一絲得意,她在等我服軟。

以前每次都是這樣,她故意挑起事端,我忍不住反駁幾句,然後全家人都來指責我不懂事,最後我只能道歉,她纔會勉爲其難地“原諒”我。

但那天晚上,我不想道歉了。

“行,”我放下筷子,“那從明天開始,我自己做。”

說完,我起身回了臥室。

關門的時候,我聽見劉桂蘭在客廳裏哭:“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這是要造反啊!”

那天晚上,我和張磊爆發了結婚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你就不能讓着點我媽嗎?”他坐在牀邊抽菸,他平時很少抽菸,只有特別煩躁的時候纔會抽,“她都六十歲的人了。”

“我讓了八年了,張磊!”我的聲音在發抖,積壓了八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八年!我讓得還不夠嗎?”

“那你想怎麼樣?”他站起來,語氣裏滿是不耐煩,“讓我媽搬出去?讓她一個老太太自己住?”

“我們可以搬出去!”我終於把憋了好幾年的話吼了出來,“我們租房子住!哪怕房子小一點、破一點都沒關係!我只想有個自己的家,一個不用每天看人臉色的家!”

張磊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我:“租房子?一個月一兩千的房租你出?孩子上學怎麼辦?離學校遠了誰接送?蘇晴,你能不能現實一點?”

“我不現實?”我笑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我不現實會在這個家忍八年?我不現實會把工資卡全交給你媽?我不現實會連給自己買件一百八十塊錢的衣服,都要被她唸叨大半個月?”

“我媽幫我們管錢,還不是爲了我們好!”他也吼了起來,“就你那大手大腳的性子,錢放在你手裏,早就花光了!”

“我大手大腳?”我指着自己身上穿了三年的舊毛衣,“張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這八年,我給自己買過幾件像樣的衣服?我用的化妝品都是超市裏最便宜的開架貨!我省下來的錢呢?你媽拿我們攢了兩年多的八萬多塊錢,給你姐買房湊首付,問過我一句嗎?”

張磊的臉色變了:“那是我親姐!幫一把怎麼了?”

“幫一把?”我渾身發冷,心一點點沉下去,“八萬多塊!那是我們省喫儉用攢下來的血汗錢!你媽說給就給了!我只是問了一句,她就罵我小心眼、不顧親情!張磊,那裏面也有我的血汗錢!”

“甚麼你的我的!”他煩躁地揮了揮手,“結了婚就是一家人,分那麼清楚幹甚麼!”

我看着眼前這個和我同牀共枕八年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眼淚流乾了,就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老舊小區的隔音效果不好,我能聽見隔壁夫妻吵架的聲音、樓上小孩哭鬧的聲音、遠處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卻唯獨聽不見張磊的一句軟話。

第二天是週五,我睜眼的時候已經早上八點多了,這在我嫁進張家後,是絕無僅有的事,因爲劉桂蘭規定,週末最晚七點半必須起牀。

果然,我剛坐起來,臥室門就被推開了。

劉桂蘭站在門口,臉拉得老長:“幾點了還睡?浩浩的作業還沒寫呢!你這個當媽的,能不能上點心?”

我套上衣服走了出去,客廳裏,張浩正趴在餐桌上寫數學題,小臉皺巴巴的,一臉爲難。

劉桂蘭坐在旁邊盯着他,手裏拿着一根筷子,孩子寫錯一個字,她就用筷子狠狠敲一下桌子。

“這題這麼簡單都不會?”劉桂蘭的聲音尖利刺耳,“昨天剛教過你,又忘了?真是豬腦子!”

張浩嚇得一哆嗦,鉛筆在作業本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媽,”我走過去,輕聲說道,“孩子才一年級,學東西慢慢來。”

“慢慢來?”劉桂蘭猛地扭頭瞪着我,“就是你這個當媽的,整天說甚麼慢慢來!你看看樓下李家的孫女,一年級就已經學完二年級的數學了!咱們浩浩呢?連二十以內的加減法都算不利索!”

“每個孩子的成長節奏不一樣……”我還想解釋。

“有甚麼不一樣的?”她直接打斷我,“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人家能行,爲甚麼他不行?就是你慣的!慈母多敗兒!”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火氣:“媽,教育孩子不是這樣的,您這樣只會讓他越來越害怕學習。”

“我怕他害怕學習?”劉桂蘭站起來,雙手叉腰,“我怕的是他以後沒出息!像你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捅進我的心窩裏。

“像我一樣?”我的聲音發顫,“像我一樣怎麼了?”

“像你一樣沒本事!”她的語氣裏滿是鄙夷,“一個月掙那點錢,還不夠塞牙縫的!要不是我們張磊願意娶你,你能嫁進我們張家?簡直是做夢!”

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八年了,這句話她憋了八年,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一直覺得,我配不上您兒子,是嗎?”

“配不配得上,你自己心裏沒數嗎?”劉桂蘭冷笑一聲,“當初要不是你死皮賴臉地追着我們張磊……”

“媽!”張磊從衛生間衝了出來,打斷了她的話,“您胡說甚麼呢!”

“我說錯了嗎?”劉桂蘭的眼圈突然紅了,她的眼淚永遠都來得恰到好處,“當初我就不同意你們結婚!門不當戶不對的!現在好了吧?天天給我氣受!我這把老骨頭,早晚被她氣死!”

張建軍也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大清早的吵甚麼吵?讓鄰居聽見了,像甚麼樣子!”

“爸,”我看着張建軍,“您剛纔聽見媽說的話了吧?”

張建軍擺了擺手:“你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裏去。”

又是這句話,刀子嘴豆腐心。

可這八年,我挨的“刀子”太多了,多到我已經看不見所謂的“豆腐心”在哪裏了。

“行,”我點了點頭,“既然這個家這麼不歡迎我,那我走。”

我轉身往臥室走去,劉桂蘭在身後喊:“走?你走了浩浩怎麼辦?你這個當媽的,就這麼狠心?”

我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

“我不狠心,”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狠心的是您,您明知道浩浩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卻一直用他來拿捏我,八年了,媽,您用孩子拿捏了我八年。”

劉桂蘭的臉色變了變:“你……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裏清楚。”我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每次我想堅持點甚麼的時候,您就會對浩浩特別好,給他買玩具、帶他去玩、給他做好喫的,等我心軟了、妥協了,您就又恢復原樣,這招您用了八年,不膩嗎?”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磊張着嘴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張建軍皺着眉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張浩趴在桌子上,小聲地抽泣起來。

劉桂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突然,她捂住胸口,“哎喲”一聲,就往沙發上倒去。

“媽!”張磊趕緊衝過去扶住她,“媽,您怎麼了?”

“胸口……悶得慌……”劉桂蘭閉着眼睛喘氣,“藥……我的藥……”

張建軍慌慌張張地跑進臥室拿藥瓶,那是速效救心丸,劉桂蘭有冠心病史好幾年了,但一直控制得不錯。

喂她吃了藥,過了幾分鐘,她的臉色稍微緩過來一點。

“都是你!”張建軍指着我罵,“把你媽氣成這樣!你是不是非要鬧出人命才甘心!”

我想說話,張磊卻抬起頭看我,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鐵欄杆:“蘇晴,你先回房間。”

我沒有動。

“回房間!”他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還是沒有動。

劉桂蘭虛弱地開口:“算了……讓我死了算了……活着也是拖累你們……省得礙某些人的眼……”

“媽,您別這麼說!”張磊的眼眶紅了,“您好好的,別說這種話!”

“我好不了了……”劉桂蘭流下兩行眼淚,“我在這個家就是個多餘的人……人家巴不得我早點死呢……”

“我沒有!”我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你還敢頂嘴!”張建軍抄起茶几上的菸灰缸,就要朝我砸過來,還好被張磊攔住了。

但那個動作,讓我渾身發冷,如果張磊沒有攔住,那個玻璃菸灰缸會不會已經砸在我頭上了?

那天剩下的時間,像一場漫長的凌遲。

劉桂蘭躺在臥室裏“養病”,張磊和張建軍輪流進去看她,我被勒令待在客廳,不準進去,用張建軍的話說:“我怕你再把你媽氣死。”

中午,我想煮點粥給劉桂蘭送進去,剛走到臥室門口,就被張磊攔住了。

“你別進去了,”他接過我手裏的粥碗,“我媽不想看見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也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張磊沉默了幾秒:“蘇晴,我媽心臟不好,你是知道的。”

“所以呢?”我問他,“所以她就可以隨便侮辱我、踐踏我、用最難聽的話罵我?而我連反駁一句都是錯的?”

“她是我媽!”張磊壓低聲音,“你就不能讓着她點嗎?”

又是這句話,讓讓她。

讓到甚麼時候纔是個頭?讓到我死的那天嗎?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劉桂蘭說想喫蘋果,我去廚房削了一個,切成小塊端過去,這次她沒說不讓我進,但也沒喫我切的蘋果。

她躺在牀上,閉着眼睛說:“放那兒吧。”

我把盤子放在牀頭櫃上,轉身要走的時候,瞥見櫃子的抽屜沒關嚴,裏面塞滿了藥瓶,有降壓藥、降脂藥、心臟藥,還有兩瓶沒開封的複合維生素B族。

當時我沒多想,轉身走出了臥室。

晚上七點,劉桂蘭說想喝雞湯,家裏沒有雞了,張磊和張建軍說要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只活雞回來燉湯,那個超市有現S的活雞,很方便。

他們出門後,家裏就只剩下我和劉桂蘭,還有兒子張浩三個人。

臥室門緊閉着,我在客廳陪張浩看動畫片,這是孩子一天中唯一能放鬆的時候。

看着看着,我突然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

劉桂蘭平時就算躺着,也會時不時喊一聲,讓我給她倒水或者拿東西,可張磊和張建軍已經出門快二十分鐘了,臥室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心裏莫名地慌了起來,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媽?您要喝水嗎?”

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兩下:“媽?”

還是沒有聲音。

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我擰開門把手,推開門。

劉桂蘭躺在牀上,閉着眼睛,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脣泛着青紫色。

牀頭櫃上放着兩個空藥瓶,就是下午我看見的那種複合維生素B族的瓶子,現在它們都空了,旁邊還放着一杯水,喝了一半,水杯邊緣有白色的粉末殘留。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媽!”我衝過去,搖晃着她的身體,“媽,您醒醒!”

她毫無反應,身體軟綿綿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我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打120,手指抖得厲害,按錯了好幾次鍵:“喂!120嗎?我媽吞藥了!地址是城東老舊家屬院5號樓3單元602……求求你們快點來!”

掛掉電話,我又打給張磊,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快回來!媽吞藥了!”

電話那頭傳來甚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張磊變了調的喊聲:“甚麼?!我們馬上回來!”

等待救護車的那幾分鐘,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幾分鐘,我看着牀上毫無生氣的劉桂蘭,腦子裏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就因爲吵了幾句架?就因爲我說要搬出去?

不對,下午我明明看見抽屜裏有兩瓶沒開封的維生素,怎麼現在突然變成空瓶了?而且,她爲甚麼要喫維生素自S?維生素喫多了,根本死不了人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己掐滅了,蘇晴,你在想甚麼?那是你婆婆,她現在生死未卜!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緊接着是急促的敲門聲和喊聲:“開門!救護車!”

我衝過去開門,兩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着擔架衝了進來:“病人在哪?”

“臥室!”我連忙指路。

他們衝進臥室,迅速對劉桂蘭進行檢查:“吞了甚麼藥?”

“維生素……複合維生素B族……”我把空藥瓶遞過去,“兩瓶都空了……”

醫生接過藥瓶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甚麼時候吞的?”

“大概……大概半小時前……”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時間,“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醫生一邊指揮護士給劉桂蘭量血壓、測心率,一邊問我:“病人有心臟病史嗎?”

“有,冠心病……”

醫生點點頭,對護士說:“準備洗胃,送醫院。”

擔架把劉桂蘭擡出去的時候,張磊和張建軍正好衝上樓來,看見擔架上的劉桂蘭,張建軍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桂蘭!桂蘭你怎麼這麼傻啊!”

張磊眼睛血紅地瞪着我:“你對我媽做了甚麼?!”

我想解釋,可醫生催着趕緊上車:“家屬跟一個上來!”

張磊跟着擔架上了救護車,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充滿了恨意和厭惡,好像我是個S人兇手。

張建軍也想跟上去,但救護車坐不下了,他對我吼道:“你在家等着!等我回來再跟你算賬!”

救護車呼嘯着開走了,樓道里又恢復了寂靜。

我站在門口,渾身發冷,止不住地顫抖。

身後傳來張浩怯生生的聲音:“媽媽……奶奶怎麼了?”

我轉身抱住兒子,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沒事……奶奶會沒事的……”

可是,真的會沒事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家,徹底完了。

救護車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夜色裏後,整個屋子靜得可怕。

張浩緊緊抱着我的腰,小身子一直在發抖,我摸着他的頭,想安慰他,可我自己也在抖,抖得牙齒都在打顫。

“媽媽,奶奶會死嗎?”孩子仰起臉,眼睛紅紅的,滿是恐懼。

“不會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奶奶……奶奶就是生病了,去醫院治一治就好了。”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不信。

張建軍在救護車離開後不到十分鐘就折返回來了,他騎着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追不上救護車,又擔心家裏,一進門就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剝。

“蘇晴,”他的聲音嘶啞,“我老伴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我想說點甚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你滿意了?”張建軍一步步逼近我,“逼得她吞藥自S,你心裏是不是特別痛快?啊?!”

“爸,我沒有……”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沒有逼她!我就是發現她……”

“發現甚麼?!”張建軍吼了起來,“發現她躺在牀上快死了?!那你爲甚麼不早點發現?!你爲甚麼讓她一個人待在房間裏?!你是不是巴不得她死?!”

一連串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張浩被嚇哭了,哇哇大哭起來。

張建軍這才注意到孫子,臉色稍微緩了緩,但看我的眼神依舊冰冷:“你帶子軒去睡覺,今晚我守在這裏,等醫院的消息。”

我機械地抱着張浩進了兒童房,孩子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着了,小手還緊緊攥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牀邊,看着他熟睡的小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手機一直握在手裏,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盯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數着。

晚上十一點十八分,張磊終於打來了電話。

“我媽洗胃了,”他的聲音疲憊不堪,“現在在ICU觀察。”

我心臟一緊:“情況怎麼樣?”

“醫生說……”張磊頓了頓,聲音裏帶着壓抑的哽咽,“說藥物濃度很高,肝腎功能可能受損,如果……如果再晚送來一會兒,可能就……”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我聽懂了,可能就沒命了。

“張磊,”我叫了他一聲,結婚後我很少叫他的全名,“我……”

“你別來醫院。”他打斷我,語氣冷硬,“我媽現在不想看見你,我爸也不想,我也不想。”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着,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那一夜,我幾乎沒閤眼,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着隔壁臥室張建軍沉重的嘆息聲和偶爾的啜泣聲。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我聽見他起來倒水,腳步聲在客廳停了一會兒,我知道他站在沙發後面看着我,但我沒有回頭。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夢裏全是劉桂蘭躺在病牀上的樣子,還有張磊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

早上七點多,門鎖轉動的聲音把我驚醒了。

張磊和張建軍一起回來了,兩個人的眼睛都腫着,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灰,張磊的鬍子茬冒出來一片青黑,那件深灰色的針織衫皺巴巴的,袖口上還沾着昨天留下的、已經變成褐色的血跡,那是我的血。

“媽怎麼樣了?”我站起來,輕聲問道。

張建軍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進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張磊站在玄關處,低着頭換鞋,換了好半天才直起身看我。

“醫生說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肝腎損傷需要長期觀察治療。”

我鬆了口氣:“那就好……”

“好?”張磊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蘇晴,你覺得這算好?”

我愣住了。

“我媽現在躺在ICU裏,一天的費用就好幾千,”他一步步向我走來,“醫生說後續治療可能要十幾萬,而且就算治好了,身體也垮了,這算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他停在我面前,離得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和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媽沒死成,你很失望?”

“張磊!”我的聲音發抖,“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那我該怎麼說你?!”他猛地提高音量,“誇你賢惠?誇你孝順?誇你把我媽照顧得都吞藥自S了?!”

臥室門開了,張建軍衝了出來:“張磊!別跟她廢話!讓她滾!現在就滾!”

張磊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平復情緒:“蘇晴,在我媽好起來之前,你先搬出去住吧。”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讓我渾身發冷。

“搬出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這也是我的家……”

“這房子是我爸媽的!”張磊打斷我,語氣強硬,“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爸的名字!蘇晴,你搞清楚,你是嫁進來的,這個家姓劉不姓蘇!”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凌遲着我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

八年了,我在這套房子裏住了八年,每天爬六層樓上下班,每天做飯打掃衛生,每天照顧老人孩子,我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一點一點添置東西,沙發套是我挑的,窗簾是我換的,牆上的十字繡是我一針一線繡的。

可現在他說,這個家姓劉不姓蘇。

“好,”我點了點頭,“我搬。”

轉身往臥室走的時候,張建軍在身後說:“把你的東西都帶走!別留在這兒礙眼!”

我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臥室裏的一切都那麼熟悉,我和張磊的結婚照還掛在牀頭,照片裏我穿着廉價的婚紗,笑得很甜,他摟着我的腰,眼神溫柔,那時候我以爲自己找到了幸福的歸宿,現在想想,真可笑。

我從牀底下拖出那個暗紅色的行李箱,那是八年前我嫁進來時帶的箱子,打開它,開始收拾東西,衣服、鞋子、護膚品、幾本書……我的東西少得可憐,大部分空間都被劉桂蘭以“佔地方”爲由清理掉了。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張磊進來了,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着我。

“蘇晴,”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不是真的要趕你走……”

“那是甚麼?”我沒停下手裏的動作,“考驗我?試探我?”

他沉默了幾秒:“我媽現在這樣,我爸情緒很激動,你先出去住幾天,等他們氣消了……”

“等他們氣消了怎麼樣?”我把最後一件毛衣塞進箱子,“我再回來繼續當牛做馬?繼續被你媽指着鼻子罵?繼續連呼吸都要看你們全家人的臉色?”

張磊皺起眉頭:“你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媽就是脾氣直了點……”

“脾氣直?”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張磊,你媽那不是脾氣直,那是惡毒。”

“蘇晴!”他厲聲喝道,“她是我媽!”

“她還是我婆婆呢!”我也吼了回去,“可她把我當兒媳婦看過嗎?她把我當人看過嗎?!八年了,張磊!我在這個家連條狗都不如!狗叫兩聲還會有人摸摸頭!我呢?我說句話都是錯!”

張磊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所以你就要逼死她?”

“我沒有逼她!”我抓起牀上的一個枕頭,狠狠砸了過去,“是她自己吞的藥!是她自己演的戲!張磊你動動腦子!維生素喫多了會死人嗎?!啊?!”

枕頭砸在他身上,又彈到地上,他低頭看着那個枕頭,那是我懷孕時買的孕婦枕,後來一直留着用。

“醫生說了,”他抬起頭,“大劑量服用任何藥物都有風險,而且我媽有心臟病……”

“所以她就可以用這種方式陷害我?!”我終於把憋了一晚上的話吼了出來,“張磊你仔細想想!昨天下午我還看見抽屜裏有兩瓶沒開封的維生素!怎麼晚上就變成空瓶了?!她甚麼時候喫的?爲甚麼偏偏挑在你和你爸出門的時候喫?!爲甚麼我一進去就發現她‘昏迷不醒’了?!”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胸口劇烈起伏着。

張磊看着我,眼神複雜,有震驚,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固執的抗拒,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母親會做這種事。

“蘇晴,”他慢慢地說,“我知道你跟我媽關係不好,但你不能因爲這樣就污衊她……”

“污衊?”我簡直要笑出聲來,“好,就當我是污衊,那你告訴我,爲甚麼她吞的是維生素而不是AM藥?爲甚麼她明知道維生素喫不死人還要吞兩瓶?爲甚麼她要在你們都不在家的時候吞?!”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去,張磊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臥室裏陷入了死寂,只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過了很久,張磊纔開口:“不管怎麼樣……你先搬出去住幾天,等我媽出院了,我們再談。”

“談甚麼?”我問他,“談我怎麼道歉?談我怎麼跪下來求你媽原諒?”

他沒有說話,那就是默認了。

我的心徹底涼透了。

拉上行李箱拉鍊的時候,張浩醒了,孩子揉着眼睛走進來:“媽媽……你要去哪?”

我蹲下來抱住他:“媽媽出去住幾天,你在家要聽爸爸和爺爺的話,知道嗎?”

“我不要!”張浩死死摟住我的脖子,“我要跟媽媽一起走!”

“浩浩乖……”

“我不乖!”孩子哭了起來,“我要媽媽!我不要媽媽走!”

張磊走過來,想把孩子拉開:“浩浩聽話,讓媽媽先……”

“你別碰他!”我護住兒子,“張磊,孩子是我生的!是我養的!你有甚麼資格不讓我碰他?!”

“我是他爸!”張磊也火了,“這個家現在我說了算!”

“你說了算?”我抱着兒子站起來,“好,那你說了算,但我告訴你張磊,今天我可以走,但浩浩我必須帶走。”

“你休想!”張建軍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浩浩是我們老張家的種!你想帶走?除非我死!”

我看着這一屋子的人,公公堵在門口像一尊門神,丈夫站在面前像一座冰山,兒子在我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這就是我的家,這就是我經營了八年的婚姻。

我突然覺得好累,累到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行,”我把張浩輕輕放下來,“我不帶他走。”

孩子哭得更兇了:“媽媽!媽媽你別走!”

我蹲下來,親了親他的額頭:“浩浩乖,媽媽過幾天就回來看你。”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不信。

拖着行李箱走出臥室的時候,張建軍側身讓開了路,那個動作快得像怕沾上甚麼髒東西,張磊站在客廳中央看着我,嘴脣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我走到玄關換鞋,鞋櫃上還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國慶在公園拍的,照片裏張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我和張磊一左一右摟着他,那時候我以爲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現在想想,所有的幸福都是假象。

開門,走出去。

關門的時候,我聽見張浩在屋裏哭喊:“媽媽!媽媽你別走!”

還有張建軍的呵斥:“別哭了!你媽不要你了!”

門徹底合上了,把所有的哭聲、罵聲,還有我那八年的青春和尊嚴,都關在了裏面。

樓道里很暗,感應燈壞了很久,一直沒人修,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級一級往下走,輪子磕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走到三樓的時候,我突然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趕緊扶住牆壁才站穩。

臉上又開始疼了,那種火辣辣的、帶着鈍感的疼,我伸手摸了摸,腫還沒消,嘴角的傷口結痂了,又被我咬破了,剛纔和張磊吵架的時候,我一直在咬嘴脣。

血的味道又湧上來,噁心極了。

到了樓下才發現,外面在下雨,不大不小的秋雨,淅淅瀝瀝的,我沒帶傘,拖着箱子站在單元門口猶豫了幾秒,還是走進了雨裏。

雨水打在臉上,混着眼淚流下來,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閨蜜李娜打來的。

“晴晴,”她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慵懶,“幹嘛呢?週末也不睡個懶覺……”

話沒說完就頓住了,她應該是聽見了我這邊的雨聲和抽泣聲。

“晴晴?你怎麼了?你在哪?”

“娜娜……”我一開口就泣不成聲,“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半小時後,李娜開車趕到了,看見我的樣子,她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蘇晴你的臉怎麼了?!”

她衝下車,把我拉進副駕駛座,又幫我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車裏開着暖氣,可我還在發抖,止不住地抖。

李娜從後座拿了條毯子,裹在我身上:“誰打的?是不是張磊那個王八蛋?!”

我沒說話,只是哭。

李娜也沒再問,她發動車子:“我先帶你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

“不用……”我啞着嗓子說,“都是皮外傷……”

“皮外傷也得處理!”李娜的語氣強硬,“你這臉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嘴角都裂了!萬一感染了怎麼辦?!”

我沒力氣跟她爭辯了。

車子開到市中心醫院的急診科,值班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看見我的臉,眉頭皺得死緊:“家暴?”

李娜搶着說:“對!她老公和她公公一起打的!”

醫生看了我一眼:“報警了嗎?”

我搖搖頭。

醫生嘆了口氣:“我先給你處理傷口,要不要報警,你自己考慮清楚。”

清創消毒的過程,疼得我直抽冷氣,醫生的動作很輕,但酒精棉球擦在傷口上,還是像火燒一樣。

“臉上這些傷還好說,”她一邊處理一邊說,“額頭這塊擦傷有點深,可能會留疤,我給你開點祛疤的藥膏。”

處理完傷口,她又問:“身上還有其他傷嗎?”

我想起被張磊揪着頭髮撞牆時,後腦勺的疼痛感:“頭……頭疼。”

醫生讓我去拍了個頭部CT,還好沒大事,就是有點輕微腦震盪:“最近注意休息,別劇烈運動,如果出現噁心嘔吐或者頭暈加重的情況,要及時來複查。”

從醫院出來已經快中午了,李娜開車帶我回她家,她在市中心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

“你先在我這兒住着,”她一邊開門一邊說,“想住多久住多久。”

進了屋,我才徹底放鬆下來,或者說徹底垮掉了,癱在沙發上,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娜給我倒了杯熱水:“現在能說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週四晚上的爭吵,說到週五早上的衝突,說到劉桂蘭吞藥送醫,說到今天早上被趕出家門。

說到最後,我已經哭不出來了,只是機械地敘述着,像在說別人的事。

李娜聽完,氣得臉都白了:“這一家子畜生!特別是你那個婆婆!她絕對是故意的!維生素喫不死人,誰不知道啊?!她就是演給你老公和你公公看的!”

“我也這麼想,”我啞着嗓子說,“可是張磊不信。”

“他當然不信!”李娜冷笑一聲,“那是他媽!在他心裏,他媽永遠是對的!你永遠是個外人!”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八年了,我在那個家,永遠是個外人。

“晴晴,”李娜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這次你不能心軟了,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他們今天能把你打成這樣,明天就能要你的命!”

我知道她說得對,可我一想到張浩,心就像被撕成了兩半。

“浩浩還在他們手裏,”我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我不能不管孩子。”

“孩子當然要管,”李娜說,“但不是現在,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管?再去讓他們打一頓?”

我沒有說話。

李娜嘆了口氣:“你先在我這兒好好養傷,等傷好了,我們再想辦法把孩子接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我住在李娜家,像個行屍走肉。

臉上的傷慢慢消腫了,但青紫的痕跡還在,嘴角的痂還沒掉,李娜每天給我敷藥,一邊敷一邊罵張家的人不是東西。

這三天,張磊一個電話都沒打來,一條消息都沒發,倒是我給他發了幾條微信,問劉桂蘭的情況,全部石沉大海。

我想兒子想得發瘋,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在哭,可我不敢打電話回去,怕聽見張建軍罵我,怕聽見張浩哭着要媽媽,而我卻無能爲力。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沙發上發呆,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喂?”我遲疑地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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