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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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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遍訪名醫,才爲女兒慧娘尋到支百年老參做藥引,

可我只轉身去竈上燒碗水的功夫,出來便見夫君抱着老參往外走。

“沈言,你拿着慧孃的救命藥去哪?”

我撲過去拽他的袖子。

“月兒的孩子得了風寒,先借她用用。”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得徹骨。

月兒是他養在外頭的外室,平時他貼補她們母子我都忍了,可這次是慧孃的命!

“那慧娘怎麼辦?”我聲音發抖。

他聞言嫌惡地甩開我的手,語氣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慧孃的病本就難愈,你先給月兒,就當爲慧娘積德了。”

1.

我釘在原地,連氣音都發不出來。

見我不開口,他抱着裝參的木匣轉身就走。

我下意識撲上去抓他的胳膊,他側身一躲,手肘狠狠撞在我腰側。

我重心不穩往後摔,後腰磕在硬木藥櫃角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最下層的幾個藥瓶滾下來,碎在我腳邊,深褐色的藥汁漫開。

是我前一天熬夜給慧娘熬的止咳膏。

我咬着牙想撐地爬起來,他已經走到院門口。

回頭掃我一眼,眼神裏的嫌惡像針紮在我臉上。

院門關得巨響,落鎖的咔噠聲傳來。

我瞬間慌了,連滾帶爬撲到門邊。

拍着門板喊他的名字,喊到喉嚨充血也沒人應。

守在院外的夥計隔着門勸我。

“娘子別喊了,沈相公說了你最近憂思過重失了心智。”

“誰敢放你出來他就辭了誰,還要送我們去見官。”

我拍門的動作頓了頓,裏屋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心尖一緊,轉身撲向裏屋的門把手,卻怎麼也打不開。

原來他走的時候,特意把裏屋也扣死了

我只能隔着薄薄的木門,聽見她細弱的應聲。

“娘......我難受......”

我咬着牙壓下喉間的哽咽,隔着門板哄她:

“慧娘乖,再等等娘,娘馬上就給你拿藥。”

我轉身在藥櫃裏翻找,把所有抽屜都拉開,堆得滿滿的草藥撒了一地。

連之前曬參時掉下來的碎屑都扒出來了,半片能用的參都找不到。

指尖掃過衣襟上縫的暗荷包時,我愣住了,伸手摸進去。

指尖觸到那截細細的、帶着幹松參香的鬚子。

是我挖參那天特意剪下來留底的。

當時剪的時候還想,等慧娘好了,就把這截參須做成墜子給她戴。

討個長命百歲的彩頭。

我把那截參須攥在手心,尖硬的參須扎得掌心發疼,轉身往後院跑。

之前我在後院牆根靠了箇舊梯子,平時翻出去曬藥草用。

可我跑到後院才發現,梯子早就被人挪走了,牆邊只剩下一堆乾柴。

我踩着柴堆往上爬,最上面的柴枝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右腳腳踝傳來鑽心的疼,摸了摸,已經腫得老高。

我扶着牆站起來,單腳跳着到院牆根。

扒着牆上的磚縫想往上爬,磨得指尖全是血痕也爬不上去。

牆外有貨郎說話的聲音,我趕緊拍着牆喊救命。

貨郎剛要應聲,夥計的聲音傳過來。

“對不住啊大哥,我家娘子得了失心瘋,胡言亂語的。”

“我家相公是太醫院的醫官,你別理她就行,惹上官司不值當。”

貨郎哦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靠着牆滑坐在地上,腳踝的疼一陣接一陣。

風從牆頭上吹過來,帶着深秋的涼意。

我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早就哭了,滿臉的淚涼得嚇人。

裏屋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出來,比剛纔弱了不少。

我咬着牙撐着牆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裏屋門口。

隔着門板跟她說話。

“慧娘你堅持住,等出去了娘給買街口張阿婆的糖糕。”

“去年答應你的小兔子花燈,今年上元節一定給你買上。”

她在裏面安安靜靜聽着,偶爾嗯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到最後連應聲都沒了,只剩下輕輕的呼吸聲隔着門板飄過來。

我趴在門板上,把耳朵貼在涼冰冰的木板上,聽着她的呼吸聲。

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攥着,連呼吸都發疼。

外面的打更鑼響了。

“咚”的一聲,敲的是一更天。

之前大夫說過,慧娘最多還能撐三個時辰。

要是三個時辰內用不上參,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她。

我扶着牆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腫得像饅頭的右腳。

又回頭看了看緊閉的裏屋門,眼裏的淚終於憋了回去。

沈言,柳月兒,要是慧娘有個三長兩短。

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2.

我咬着牙撐着牆站起來,指尖磨破的血泡蹭在掉皮的牆面上,鑽心的疼。

右腳腳踝腫得連布靴都脫不下來,每踩一下地面都像踩在刀尖上。

裏屋時不時飄來慧娘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我攥了攥衣襟,轉身往院角的洞口走。

那是我去年特意留的逃生口,洞不大,剛好容得下我這個瘦人鑽過去。

跑到跟前我才愣了,狗洞早就被青磚堵死了。

縫裏的水泥還沒完全乾透,帶着新鮮的石灰味。

是今天剛砌的。

沈修言害怕我將人蔘討要回來,竟做得如此狠心。

我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轉身瘋了一樣往地窖跑。

我爹當年防山賊,在藥鋪地窖挖了條窄暗道,直通巷口的老槐樹底下。

這事我只跟沈修言一個人說過,上個月慧娘鬧着要玩躲貓貓。

他還抱着慧娘蹲在暗道入口笑,說以後有急事我們就從暗道跑。

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祕密,從來沒告訴過外人。

可跑到地窖口我才發現。

原來的銅鎖被換成了嶄新的鐵鎖,鎖上還貼了張字條,是沈修言的字。

筆鋒還帶着我當年教他的頓筆習慣。

字條上寫着:

"晚晚別白費力氣,等我從月兒那回來,好好跟你解釋。"

我盯着那張字條,突然笑出了眼淚。

三年前他餓暈在我家門口的青石板上。

渾身凍得像冰坨子,手裏還攥着半本翻得稀爛的醫書。

是我灌了半碗的老蔘湯把他救回來。

我見他真心喜歡醫術,就把蘇家傳了三代的辨參孤本拿出來。

熬了三個通宵抄了一份給他。

眼睛熬得通紅的時候,他還攥着我的手說以後要給我買最好的明目菊。

他考太醫院的二十兩盤纏,是我賣了娘留給我的陪嫁銀鐲子湊的。

他當時跪在雪地裏給我磕頭,紅着眼說以後我所有的退路他都給我守着。

沒想到最後,堵死我所有退路的人,就是他。

裏屋突然傳來慧娘細弱的喊聲,還混着咳血的悶響:

"娘......我疼......"

我渾身一哆嗦,趕緊跑到裏屋門邊。

把臉貼在涼冰冰的門板上哄她。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慧娘乖,再等等娘,娘馬上就帶你去買糖糕。"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大門的開鎖聲。

3.

我猛地抬頭,就看見沈修言推開大門走了進來。

他穿着我上個月熬了三個晚上給他縫的錦緞長衫。

身上飄着一股子陌生的茉莉脂粉香。

他看見我坐在地上,腳踝腫得老高。

假惺惺皺了下眉,伸手想扶我。

"晚晚你這是幹甚麼?我不是說了讓你等我回來嗎?"

"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我猛地拍開他的手。

指尖的血蹭在他嶄新的錦緞長衫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人蔘呢?爲甚麼不帶回來?"

"慧娘咳得快不行了,她要用人蔘吊命!"

沈修言的表情瞬間僵住,收回的手在身側攥了攥。

索性也不裝了,語氣坦然道:

"月兒生的哥兒剛纔燒得快抽過去了。"

"我先用參救他了。月兒身子弱,就這麼一個兒子。"

"總不能看着他死吧?"

"等我下個月發了俸祿,再給你買一支新的不行嗎?"

我盯着他臉上理所當然的神情,氣得渾身發抖。

撲上去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鼻尖全是他身上混着人蔘味的脂粉香,燻得我想吐。

"那是留給慧娘救命的!你憑甚麼拿去給你的外室兒子用?"

"沈言你是不是人?那你是親女兒的命啊。"

他被我抓得不耐煩,猛地一甩手把我推在地上。

蹲下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蘇晚我告訴你,現在我是太醫院的候補醫官。"

"你要是把這事鬧出去,我被革職了,你們娘倆也沒好日子過。"

"到時候等我升了職,別說一支人蔘,十支百支都能給你找來。"

"你別這麼不懂事。"

話音剛落。

裏屋剛纔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突然徹底沒了動靜。

我本來還在罵他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裏,瘋了一樣爬起來拍裏屋的門板。

喊慧孃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裏面連一點微弱的回應都沒有。

我轉頭死死盯着沈言,眼睛紅得要滴血。

"開門!你把門給我打開!"

"要是慧娘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拼命!"

他被我眼裏的狠勁嚇了一跳,磨磨蹭蹭掏出鑰匙開了裏屋的鎖。

我猛地推開門衝進去,就看見慧娘小小的身子縮在牀角。

眼睛閉着,胸口起伏得幾乎看不見。

我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裏,她的身子涼得像塊冰。

我抖着手去摸她的鼻息,就聽見沈修言靠在門框上,語氣輕飄飄的滿是無所謂。

"急甚麼,我剛纔帶了點常用的止咳藥回來。"

"給她灌下去就好了,一個女孩子家,哪有這麼嬌氣。"

4.

我抖着手貼在慧孃的鼻尖下,那點若有似無的熱氣掃得我指尖發癢。

我心裏剛升起一點微弱的希望,就見她嘴角又滲出來一口黑血。

我瘋了一樣在身上摸,摸了半天終於摸出來衣襟裏藏的那小半截參須。

我攥着那點乾巴巴的參須往她嘴裏塞,抖着聲音哄她。

"慧娘乖,喫點參就好了。"

"等你好了娘就帶你去悅香齋買棗泥糖糕。"

"買最大的那個,上面撒滿芝麻的好不好?"

可她的牙關咬得死死的,我撬了半天都撬不開。

那點參須沾了她嘴角的血,溼乎乎地掉在被子上,半點用都沒有。

我把臉貼在她的胸口,聽見那點微弱得像蚊子哼的心跳。

眼淚砸在她的襖子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沈言!你救她!你不是太醫嗎?你快救她啊!"

"我不跟你鬧了,我甚麼都不跟你要了。"

"你救慧娘,我以後再也不攔着你和月兒來往行不行?"

"我給你們當牛做馬都行,你救我女兒!"

沈言靠在門框上,聽見我喊,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蘇晚你鬧夠了沒有?不就是個丫頭片子嗎?"

"至於要死要活的?我剛纔給的止咳藥已經是最好的了。"

"她自己扛不住怪誰?"

"再說月兒還在家等我回去喫飯呢。"

"她身子虛,離不了人。"

他說着就轉身要走。

我抱着慧娘想爬起來攔他,腳一軟又摔在地上。

我低頭去擦慧娘嘴角的血,摸到她攥得緊緊的小拳頭。

"慧娘?你醒醒啊。"

"你看,爹回來了,他帶糖糕回來了對不對?"

我把那紙糖糕舉到她眼前晃,她的眼睛緊緊閉着。

我慢慢把耳朵貼回她的胸口,剛纔那點微弱的心跳聲,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徹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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