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交往四年，我第一次住院動手術。

女友沈時微拿了手術同意書，就走出去接電話了。

護士催了兩遍需要家屬做術前陪護。

我打了三個電話，她才接：

"你再等等，星野是路癡，找不着地鐵口，我先送他一趟。"

江星野是她高中同桌，上個月剛來這座城市。

我一個人簽了術前知情同意書，一個人被推進手術室。

全麻之前最後一秒，我刷了一下手機。

沈時微發了條朋友圈，一張路邊燒烤攤的合照：

【帶路癡小星同學覓食成功，今日好人卡+1。】

麻藥退了，我迷迷糊糊睜開眼。

沈時微坐在旁邊刷手機。

牀頭櫃擱着一碗徹底涼透的白粥。

"星野方向感太差了，送了一整個下午。粥早就買了，你怎麼才醒。"

她外套前襟沾着燒烤醬的油漬。

我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沈時微，你知道我今天做的是甚麼手術嗎？"

她愣住了。

手機屏幕還亮着和江星野的聊天框。

我關掉牀頭的呼叫器，閉上眼睛。

手術的麻藥已經退乾淨了。

這段關係裏的麻醉，也該徹底醒過來了。

......

“你醒了怎麼也不叫我？”

沈時微收起手機，皺眉看着我。

“我叫了。”

“我怎麼沒聽見？”

“你帶着耳機。”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向耳朵。

一枚白色的藍牙耳機還掛在右耳上。

“星野剛纔在那邊迷路了，我得給他指路。”

“指路需要三個小時嗎？”

“他方向感太差了，我不看着點，他真能走丟。”

沈時微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護士推着換藥車走進來。

“家屬終於捨得露面了？”

沈時微臉色一僵。

“剛纔有點急事。”

護士冷笑一聲，掀開我的被子。

“急性腸扭轉壞死，切除了一段小腸。”

“再晚來半個小時，命都沒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一個人籤的手術同意書？”

沈時微猛地轉頭看我。

“你怎麼沒跟我說是這個手術？”

“我以爲只是普通的闌尾炎。”

“我打了三個電話，沈時微。”

“你接起來的第一句話是，讓我再等等。”

沈時微不說話了。

她站在牀邊，看着護士給我腹部的傷口換藥。

血水滲出來，紗布紅了一片。

她移開視線，眉頭皺得很緊。

“這種事你該早點說清楚，而不是在那邊陰陽怪氣。”

“我要是知道這麼嚴重，肯定不會走。”

她總是這樣，永遠能把過錯推回到我身上。

是我沒說清楚，是我不識大體。

“行了，別說了。”

護士換好藥，把病歷本拍在牀頭櫃上。

“去把住院費交了，明天就能出院。”

沈時微拿了病歷本走出去。

第二天辦理出院。

我腹部的刀口還隱隱作痛，走路只能彎着腰。

沈時微提着我的包，走在前面。

沒有扶我一下。

走到醫院門口，她停下腳步。

“星野在車上。”

我抬起頭看她。

“他剛來申城，一個人不敢待在酒店。”

“我讓他跟着一起來接你出院。”

“璟言，你別擺臉色，他膽子小。”

我沒說話，越過她往前走。

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清爽帥氣的臉。

“璟言哥，你終於出院啦！”

江星野笑得很燦爛，手裏還捧着一杯熱奶茶。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

上面堆滿了購物袋、模型盒，還有一個巨大的樂高玩具。

沒有我能坐的地方。

“哎呀，對不起璟言哥。”

江星野轉過頭，撓了撓頭髮。

“我昨天去逛街，東西太多了就順手放在後座了。”

“微姐說你反正要住院，暫時用不到車。”

我看向沈時微。

她走過來，拉開副駕駛的門。

“星野，你去後面坐，把副駕駛讓給璟言。”

“沒關係的微姐，我把後面的東西挪一下就好啦。”

江星野說着就要往後爬。

“不用了。”

我關上後座的門。

“我打車回去。”

沈時微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又鬧甚麼脾氣？”

“你剛做完手術，打甚麼車？”

“陸璟言，你能不能別這麼小心眼？”

我盯着她抓着我的手。

“放開。”

她沒放，反而抓得更緊。

“星野好心好意來接你，你一上車就給人家甩臉子。”

“他做錯甚麼了？”

“他只是不知道你今天出院，東西買多了一點。”

我痛得冒冷汗。

刀口扯到了。

“沈時微，我讓你放開。”

江星野從副駕駛下來，跑過來拉住沈時微的手臂。

“微姐，你別怪璟言哥。”

“都是我不好，我這就把東西扔掉。”

他說着眼眶就紅了。

沈時微立刻鬆開我，轉頭去哄他。

“扔甚麼扔，那是你挑了一下午的。”

我趁機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開車。”

後視鏡裏，沈時微正在幫江星野順毛。

回到家，我推開門。

玄關的鞋櫃上，放着一雙限量版籃球拖鞋。

我的那雙灰色亞麻拖鞋不見了。

客廳的茶几上堆滿了遊戲手柄和外賣盒。

沙發上扔着幾件男式夾克。

這不是我家。

至少此刻看起來不是。

臥室的門開着。

我走過去，看到我的牀單被換成了電競風的暗紋款。

牀頭櫃上放着一個相框。

裏面是沈時微和江星野高中畢業時的合影。

我站了很久。

大門傳來響動，沈時微和江星野走進來。

“璟言哥，你怎麼自己先回來了？”

江星野走過來，看到我站在臥室門口，臉色一變。

“微姐，我是不是佔了璟言哥的房間？”

沈時微走過來，把手裏的藥袋放在桌上。

“他剛來，沒租到合適的房子。”

“酒店太貴了，我就讓他先住我們家客房。”

“這怎麼是客房？”

我指着裏面的衣櫃。

“這是我的臥室。”

因爲我淺眠，沈時微有時應酬回來晚，我們一直分房睡。

“你那間採光好，星野怕黑。”

沈時微皺起眉。

“你睡我那間不行嗎？”

“再說了，你剛做完手術，我們睡一張牀我也能照顧你。”

照顧。

她甚至不知道我切除了甚麼器官。

“沈時微，這是我的家。”

“你別這麼小氣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