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蘇明鳶出嫁那天，全金陵城的人都以爲她瘋了。

出身清流世家，名滿江南的才女居然嫁給了一個走街串巷收絲的小商戶。

可他們不知，蘇明鳶其實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前世她被家中繼母所害，在及笄那天被人在青樓後巷發現。蘇家爲保清流名聲，連夜將她逐出宗祠，逼她自裁以全族譽。

走投無路之時，謝硯辭卻頂着滿城鄙夷把她娶回自己那間窄小的宅院。

他那時紅着臉，目光慎重，“蘇小姐，我仰慕你已久。但我並不想趁人之危，只是不忍心見你被他們欺負。”

“你放心，從今天起我自己去睡書房，絕不碰你。”

她心裏感動，以爲終於得了一處容身之所。

可不過半月，繼母便哭哭啼啼帶着族老找上了門，說家中姐妹都因爲蘇明鳶受盡牽連。

蘇明鳶怕連累謝硯辭，一條白綾就懸在了屋頂。最後一眼望見的，是謝硯辭急匆匆趕回來，目眥欲裂的模樣。

此後，他從市井小商販熬成了江南首富。卻不忘步步爲營蒐集證據，先是扳倒了設局害她的仇家滿門，再讓繼母族老都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可偌大的謝府主院永遠空着，謝硯辭一生都沒再續絃。

所以重生歸來時，蘇明鳶先是扳倒了繼母，緊接着就設計了自己的婚事。

婚後的謝硯辭一如前世，將她寵得如珠似寶。蘇明鳶也憑着前世記憶，幫他提早十年成了金陵城的首富。

全城皆贊兩人恩愛無雙。

直到蘇明鳶生辰宴這日，謝硯辭帶着她去自己新盤下來的馬場，準備挑一匹溫順的小馬當生辰禮。

卻不想才踏進門，一匹高頭大馬像是被驚到，發瘋似的朝蘇明鳶衝了過來。

蘇明鳶避之不及被撞倒在地，額頭磕在拴馬的石樁上，登時血流如注昏倒過去。

失去意識前聽見的最後一句，是那馴馬女驚呼跑來，“這貴人的身子都是紙糊的嗎？竟然這麼嬌弱！”

再醒來時，正見郎中對着她拱手道喜，“恭喜夫人，您已有一月身孕，此番只是皮外傷，靜養幾日便無大礙。”

滿屋丫鬟又驚又喜，看向那馴馬女驪珠時眼裏隱隱帶着惋惜。

畢竟從前，有僕婦不慎將熱水灑在蘇明鳶裙角，謝硯辭都當場將人杖責發賣。如今驪珠傷了夫人還驚了謝家子嗣，怕是要被打斷腿趕出金陵。

蘇明鳶爲了這個兩世才得來的孩子欣喜，她一心爲孩子積福，便主動開口吩咐。

“硯辭可是去處置那馴馬女了？幫我帶個話，說不必苛責，把人打發出去就是了。”

丫鬟點頭應是，可迴轉時卻面色古怪，“夫人，大爺他......只是口頭訓斥了幾句。如今那人已經回馬場去了。”

蘇明鳶撫在小腹上的手微微一頓，眉心蹙了起來。

她還沒開口，珠簾被人從外頭撩起，謝硯辭端着一碗蔘湯走了進來。

“阿鳶，這湯是我命人用了百年的人蔘熬的，你多喝些，好好補補身子。”

蘇明鳶沒說話，也沒張口喝下他喂到嘴邊的蔘湯。

謝硯辭無奈放下，揮手讓下人都出去，自己則輕輕攬住了蘇明鳶的肩膀。

“可是在生我的氣？你放心，馬場那邊的管事我重新換了一輪，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那驪珠呢？”

謝硯辭啞然失笑，“居然是在在意這個？我已經罰了她三個月月錢，你若是不滿意，今後不如叫她來教你和孩子騎馬可好？”

蘇明鳶搖頭，“不好。”

“那你想如何？”

“她險些傷到了我的孩子，我不再看見她。”

“她是個孤女，趕出去也活不下去。你如今懷着身孕，咱們多行善事，便饒她這一次吧？”

蘇明鳶只是執拗地盯着他。

沉默半晌，謝硯辭還是鬆了口，“都聽你的。”

之後驪珠果然沒在金陵城裏出現過，謝硯辭待蘇明鳶也越發體貼入微。擔心她畏寒，還親自送她去城郊溫泉別院養胎。

蘇明鳶漸漸鬆了心，甚至暗自責怪自己竟爲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跟謝硯辭置氣。當真是孕中之人容易多思，胡思亂想罷了。

住了月餘，蘇明鳶心裏發膩，也惦記起謝硯辭來。她想給他一個驚喜，便沒提前送信，帶着貼身丫鬟輕車簡從往回趕。

沒想到纔到京郊，就順着車簾縫見到不遠處兩人共乘一騎，策馬疾馳。

謝硯辭抱着懷中紅衣女子，臉上是她從沒見過的鬆弛笑意。

而那個女子，正是那早該被趕出金陵的馴馬女，驪珠。

蘇明鳶並未出聲，反而讓車伕繞了遠道入城。

她本想先派最信任的丫鬟青蘿去打探消息，畢竟青蘿自前世起便在暗中幫襯她。蘇明鳶自重生歸來後，始終待她親如姐妹。

可不曾想，馬車才進了城門，就被人攔了下來。

謝硯辭掀開車簾，聲音溫柔一如既往，“阿鳶，怎麼一聲不吭就回來？也不讓我派人接你。”

蘇明鳶目光越過他，落在身後的驪珠身上。

“我派人來知會你，好讓你有空把她藏起來嗎？”

謝硯辭一時語塞，驪珠卻輕笑一聲接過話來，“我早就說瞞不住的，你偏要讓我躲在城外。早知如此，何必讓我跟你分開這麼久！”

她伸手扯了扯謝硯辭的袖口，那張充滿異域風情的臉上露出了些許不滿，卻讓謝硯辭看晃了神。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他說着轉頭，看向蘇明鳶時語氣帶着哄勸，“阿鳶，我並非有意瞞你。只是你身子一向虛弱，還是青蘿提醒我，纔想出了這個法子。”

“不過既然你都看見了，那看來是天意如此。到時候驪珠進府，你又誕下嫡子，也算是雙喜臨門。”

深秋冷風順着車簾鑽進蘇明鳶的衣袖，冷得她心口發顫。

她轉過頭看着身邊唯一陪着她的青蘿，“是你的主意？”

青蘿跪在地上，“小姐，姑爺和我也是爲了您好。”

蘇明鳶怔怔看着眼前幾人，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冬日燒着地龍的屋子直接扔進了冰窖裏。

她閉上了眼，第一次認真思考起和離兩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