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登山那天，我們五人組約好一起衝頂。

到了海拔三千八百米的地方，我因爲高反的不適扯了下女友的袖子：

“我有點難受，能不能慢一點？”

還沒等女友開口，青梅和發小先皺了眉：

“現在減速就趕不上星野想看的山頂日出了，你一個大男人別那麼矯情。”

養弟池星野被他們護在中間，垂着眼簾怯生生地開口：

“沒關係的，哥要是實在難受，我們就......”

女友猶豫了兩秒，拍了拍我的背：

“再堅持一下，說好了陪星野看日出的，不能食言。”

硬撐着走了半小時後，我終於眼前一黑，蹲在路邊劇烈地嘔吐起來。

女友看着面色慘白的我，乾脆利落地把我的揹包背了起來。

“你在這等我們，裝備我就帶走給星野用了。”

他們簇擁着池星野，毫不猶豫地向山頂走去。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一個人癱坐在海拔近四千米的山脊上，連一口水都沒有。

隨着失溫和嚴重缺氧，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最終是一支路過的陌生登山隊發現了我，領隊把加熱毯死死裹在我身上。

“你怎麼連個基礎裝備包都沒有，你的隊友呢？！”

我木然地搖了搖頭，眼淚早已被風吹成了冰渣。

他嘆了口氣，甚麼都沒再問，帶着我緊急下撤。

下山的路上，我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十幾年的青梅發小，多年的愛情與友情。

在這一刻和我的體溫一起，徹底死在了這座雪山上。

......

“晏南柯的血氧飽和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八，再晚半小時送來，你們今天就該去太平間認人了。”

醫生把檢查報告拍在護士臺上的時候，走廊裏站着的四個人沒有一個說話。

我躺在病牀上，鼻子裏插着氧氣管，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冷霜華第一個進來，臉上還帶着沒來得及洗掉的防曬霜痕跡。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慘白的嘴脣上停了半秒，然後說：

“怎麼不等我們？救援隊把你送下來的時候，我們在山頂才收到消息。”

語氣不算責怪，但也不是心疼。

更像是陳述一個給她添了麻煩的事實。

發小陸雲錚站在她身後，胳膊上還挽着池星野的肩膀。

“南柯，你嚇死我了，早知道你高反這麼嚴重，我們就不該讓你一個人留在那兒。”

陸雲錚說這話的時候，手一直搭在池星野肩膀上沒松。

青梅駱知微倚在門框邊，手裏攥着一瓶沒開封的水。

不是給我的，她進來之後隨手放在了池星野旁邊的櫃子上。

“醫生說沒大事了，就是缺氧加上輕度失溫。”

冷霜華坐到牀沿，伸手想碰我的額頭。

我偏了一下。

她的手頓在半空，沒說甚麼，收了回去。

池星野站在最後面，長睫低垂，聲音輕得像怕碰碎甚麼：

“哥，對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想看日出......”

“星野你別自責。”陸雲錚立刻轉過頭，“南柯自己身體的事他自己最清楚，高反這東西因人而異，誰能想到會這麼嚴重。”

駱知微也跟了一句：“就是，出發前不是都做過體檢嗎？報告上寫的都正常。”

我看着他們四個人站在我的病牀前，像看一場排練過的戲。

臺詞分配得很均勻。

池星野負責道歉，其他人負責替他開脫。

冷霜華又開口了，語氣很平，帶着她慣有的那種清冷的理所當然：

“南柯，醫生說觀察一晚就能出院。”

“明天我們原定要去納木措，你要是還不舒服，就在酒店休息，我讓雲錚陪你。”

陸雲錚臉上閃過一絲不情願，但很快被掩蓋過去：“好啊，我陪你。”

“不用。”我說。

聲音啞得我自己都沒認出來。

冷霜華看了我一眼：“別逞強，你現在這個狀態——”

“我說不用，你們去吧。”

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那你好好休息。”

轉身的時候，池星野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動作很輕，像是無意識的。

但他拉的是袖口內側的位置，修長的手指扣着她小臂上那塊突起的骨節。

那是我以前牽她手時習慣碰的地方。

冷霜華沒甩開，只是低頭看了他一眼，用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星野別怕，你哥沒事。”

他們四個人魚貫走出病房。

門關上之前，我聽見陸雲錚在走廊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行了星野，你別哭了，南柯不是沒事嗎，你哭得他才難做。”

池星野帶着鼻音回了一句：“我只是覺得，如果不是因爲我......”

“跟你有甚麼關係？”駱知微的聲音很不耐煩，“他自己體質不行，難不成怪你想看日出？”

腳步聲遠了。

沒有人折回來問我要不要喝水，需不需要打電話給家裏。

沒人問今天在山上獨自面對失溫的那兩個小時，我是不是害怕過。

我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

指甲蓋還是發紫的，指尖冰涼。

牀頭櫃上放着我的手機，屏幕亮着，是池星野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哥，我真的很內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給你燉湯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聊天界面，點開了航班應用。

明天下午三點四十，拉薩貢嘎到上海虹橋，經停成都。

餘票：三張。

我的拇指懸在“預訂”上方。

病房裏的氧氣機發出均勻的嗡嗡聲，窗外高原的夜風把窗簾吹起一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