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父親給我和妹妹選了兩個夫婿。

一個是國師首徒，十六歲便斷出三場國運，世人都說，嫁給他便能享盡尊榮。

另一個是敵國質子。

他被毒啞嗓子、挑斷腳筋，鎖在別院裏，連奴才都敢欺辱。

妹妹嫌質子殘廢晦氣，搶先選了國師首徒。

我卻不嫌他。

成親十年，我教他識字，爲他治腿，替他藏匿暗衛，甚至偷出城防圖，助他逃回故國。

臨別前，他在我掌心寫下：等我。

十年後，他率三十萬鐵騎踏破皇城。

我和妹妹被困城樓，他策馬而來。

我含淚向他伸手，他卻將刀架在我頸間，逼朝廷交出妹妹。

“她幼時給過孤一碗水，孤答應護她一世。”

我顫聲問：“那我呢？”

他淡淡垂眸。

“你只是孤回國的踏腳石。”

亂箭襲來，他毫不猶豫將我推出城樓。

再睜眼，我回到了父親讓我們選夫這天。

......

父親將兩封御賜婚書放上桌時，我正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裏分明光潔無傷，我卻冷得牙關打顫，喉間一陣陣撕裂般地疼。

前世，赫連晏就是這樣用刀抵着我換回沈明珠。

又在亂箭射來時將我推下城牆。

“清漪，明珠，今日各選一個夫婿。”

父親的聲音將我拽回現實。

我低頭看着白淨的雙手。

沒有磨藥留下的裂口，也沒有教他寫字磨出的薄繭。

妹妹沈明珠偎在母親懷裏，髮間簪着謝無塵親手求來的玉簪。

謝無塵一襲白衣站在她身後，眉眼溫柔。

而赫連晏獨自坐在角落。

玄鐵鎖鏈扣着他的腳踝，舊袍下露出一截青紫腕骨。

傳言他被毒啞、挑斷腳筋，連奴才都敢朝他潑冷飯。

前世妹妹嫌他晦氣，選了謝無塵。

我便陪了赫連晏十年。

他不識字，我握着他的手一筆筆教。

他寒毒發作，我替他試藥。

他想回故國，我偷出城防圖，連累外祖一家獲罪。

可他從未喚過我一聲名字。

“姐姐不會同我爭吧？”

沈明珠伸手去拿謝無塵的婚書。

我先她一步，將婚書按進掌心。

“父親，我選謝無塵。”

滿堂死寂。

沈明珠眼淚頃刻滾落。

“姐姐，你明知我和無塵哥哥兩情相悅......”

謝無塵立刻護住她，目光冷得刺人。

“沈大小姐，我此生只娶明珠。”

母親一把掐住我的胳膊。

“你妹妹身子弱，你非要逼死她嗎？”

“質子雖然殘廢，好歹是皇子，你還有甚麼不滿足！”

指甲剜進肉裏，我疼得發抖，卻忽然笑了。

前世他們說妹妹怕苦，所以殘廢的質子歸我。

後來城破，他們又說妹妹怕死，所以被推出城樓的人還是我。

我猛地抽回手，腕上浮出五道血痕。

“既然好壞早已分好，何必假惺惺讓我選？”

父親一掌拍裂茶案。

“放肆！你是姐姐，讓她一次會死嗎？”

會。

我真的死過一次。

我張了張嘴，喉間卻像灌滿城樓上的冷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角落忽然響起碎瓷聲。

赫連晏捏碎茶盞，鮮血順着指縫滴落。

他抬起臉，用最純正的中原官話說。

“換回來。”

我渾身一僵。

前世十年，我怕他自卑，從不逼他開口，只把他的手攏在掌心教字。

他每寫對一個字，我都歡喜得整夜睡不着。

原來他一直會說，也一直看得懂。

赫連晏轉動輪椅逼近，染血的手壓住婚書。

“我不准你選他。”

我眼眶酸得發燙。

“殿下該選明珠纔是。她七歲時，曾給過你一碗水。”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前世，他正是用這一碗水，抹掉了我十年的血和淚。

沈明珠茫然搖頭：“我何時給過他水？”

赫連晏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誰告訴你的？”

我忍着骨頭碎裂般的疼，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他死死盯着我，片刻後壓低聲音：

“沈清漪，你最好想清楚。”

我將婚書放回桌上。

“我想得很清楚。”

“既然謝公子不願娶我，那我誰也不選。”

父親怒吼：“聖旨賜婚，今日你死也要嫁！”

我轉身往外走。

“那便勞煩父親替我準備棺材。”

身後轟然一聲，赫連晏撞翻茶案，第一次失控地喊出我的名字。

“沈清漪！”

我腳步未停。

前世我盼了十年，才盼來這一聲。

如今聽見，只覺得比城樓上的雪還冷。

院外日光刺得我淚流滿面。

我抬袖擦淨，輕聲道：

“赫連晏，這一世，我再也不會送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