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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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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贅市長家,娶了全城皆知的“傻子千金”。

所有人都說我爲錢低頭,賣了尊嚴。

連我自己,也這麼以爲。

新婚夜,我看着牀上那個目光呆滯、安靜到可憐的女人,默默抱起被子走向沙發。

就在我轉身的那一刻——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冷、理智、沒有一絲癡傻的聲音:

“林辰,別演了。”

我猛地回頭。

她緩緩抬眼,眸色鋒利得像刀:

“我裝傻18年,就是在等你。”

喜宴上的喧囂似乎還在耳邊縈繞,那些混雜着嫉妒、輕蔑和同情的目光,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線,把我牢牢捆綁在 “市長女婿” 這個充滿恥辱感的標籤上。

我,林辰,錦城書香門第林家的獨子,在古籍修復界也算小有名氣的新秀,此刻卻因爲家族企業陷入絕境,選擇了一條最讓人不齒的路 —— 入贅。

婚房的佈置極盡奢華,每一件傢俱都像是用金錢堆砌出來的炫耀。

可這種炫耀越是刺眼,就越顯得我林辰的處境有多可悲。

空氣裏瀰漫着昂貴香薰和酒精混合的甜膩氣息,聞着就讓人作嘔。

我的新婚妻子沈若雁,正坐在梳妝檯前。

錦城沒人不知道沈若雁,市長沈國樑的獨生女。

可惜,這份與生俱來的尊貴,從她小時候起就伴隨着另一個標籤 —— 癡傻。

傳聞她兩歲時發了一場高燒,燒壞了腦子,智力永遠停留在了孩童階段,後來又遭遇一場意外,臉上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讓她本就普通的五官更添了幾分醜陋。

此刻,她正拿着一支嶄新的口紅,笨拙地在嘴脣上塗抹,畫得一塌糊塗,鮮紅的膏體蹭到了臉頰上,和那道淺褐色的疤痕交織在一起,看起來既滑稽又有些可怖。

她似乎完全沒察覺到我的存在,只是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發出咯咯的傻笑。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屈辱感。

父親在電話裏帶着哭腔的哀求,母親背地裏無聲滑落的眼淚,家族產業搖搖欲墜的財務報表……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裏閃過,這些都是我親手爲自己戴上這副枷鎖的理由。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交易。

我用自己的婚姻和後半生的自由,換取沈家對林氏企業的注資。

而交易的對象,就是眼前這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癡傻女人。

“早點休息吧。” 我脫下筆挺的西裝外套,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我不想再看她,多看一眼,都像是在對自己進行凌遲。

沈若雁沒有任何回應,依舊在和那支口紅較勁。

我從衣櫃裏抱出一牀備用的被子,準備走向房間角落那張看起來還算舒適的沙發。

林家的風骨或許已經所剩無幾,但讓我和一個神志不清的女人同牀共枕,我僅存的自尊還做不到。

就在我的手即將把被子扔到沙發上時,背後那咯咯的傻笑聲,突然戛然而止。

整個房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緊接着,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我從未聽過的聲音,清冽、沉靜,還帶着一種久居深潭的冷意,像冬日裏最乾淨的雪,每一個字都清晰得讓人心裏發緊。

“站住。”

我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幾乎是憑藉本能轉過身去。

梳妝檯前,沈若雁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口紅。

她手裏拿着一張卸妝棉,正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嘴脣和臉頰上狼藉的口紅印。

她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和方纔的笨拙判若兩人。

鏡子裏,映出了她的臉。

那張臉,在卸妝棉的擦拭下,正發生着驚人的變化。

原本顯得蠟黃暗沉的皮膚,漸漸露出了底下象牙般細膩的質感。

而那道猙獰的疤痕,竟然…… 竟然也被一點點擦掉了!

那根本不是甚麼疤痕,而是用某種極高明的化妝術畫上去的僞裝!

當她擦乾淨半邊臉,轉過頭來看向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左半邊依舊是之前那副滑稽的 “醜女” 模樣,右半邊卻是洗盡鉛華後的絕色。

膚光勝雪,眉目如畫,尤其那隻眼睛,黑白分明,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人心最深處的祕密。

那眼神裏,哪裏有半分癡傻?

分明是銳利如刀的審視和洞察。

“很驚訝?” 她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股清冷的調子,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看來林先生對我這個新婚妻子,調查得還不夠徹底。”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

一個癡傻了十八年的醜女,在新婚之夜,突然變成了一個智力超羣、容貌絕色的正常人?

這比任何恐怖故事都來得更加荒誕和驚悚。

“你…… 你是誰?” 我的喉嚨發乾,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我是沈若雁。” 她扔掉手裏的卸妝棉,拿起另一張,繼續擦拭另一半臉,“如假包換的,你的合法妻子。”

隨着她的動作,那張完美的臉龐終於完整地呈現在我面前。

沒有了僞裝的疤痕和拙劣的妝容,這張臉清麗絕倫,氣質卓然,即便放在明星雲集的場合,也足以豔壓羣芳。

她站起身,那身臃腫可笑的婚紗穿在她身上,此刻竟也顯出了幾分被禁錮的美感。

她一步步向我走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你到底……” 我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她打斷了。

“裝傻十八年,真的很辛苦。” 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仰頭看着我,眼神裏沒有絲毫新娘的嬌羞,只有一種平等的、甚至帶着些許壓迫感的審視,“辛苦到,我幾乎都忘了正常人應該是甚麼樣子。”

“不過好在,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撫過我西裝的領口,像是在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林辰,二十八歲,林氏集團獨子,畢業於國內頂尖學府歷史系,主攻古籍鑑定與修復。”

“兩年前創立‘鑑真工作室’,在圈內小有名氣。”

“你父親林建軍經營不善,公司瀕臨破產,急需一筆至少九位數的資金才能渡過難關。”

“所以,你答應了和我父親沈國樑的聯姻。”

她對我的信息瞭如指掌,每一個細節都準確無誤。

我心底的震驚,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這個女人,她到底是誰?

她策劃這一切多久了?

這場婚姻的背後,究竟還隱藏着甚麼?

“你…… 你選擇我,就是因爲林家需要錢?” 我試圖從這團迷霧中,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沈若雁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裏帶着一絲悲涼和決絕。

“林家需要錢,只是我選擇你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你這個人。”

“我?” 我有些難以置信。

“我需要你的專業能力,林先生。” 她的眼神落在我的手上,“我需要你那雙能讓千年古籍開口說話的手。”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是錦城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流光溢彩。

她的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然後,她拋出了那句讓我永生難忘的話。

“別睡沙發了,林辰。”

“我裝傻十八年,不是爲了看你在這裏浪費時間。”

“過來,我們聊聊怎麼把害死我母親的人,送進該去的地方。”

“該去的地方” 這幾個字從她口中吐出,冰冷而平靜,卻像一顆驚雷,在我混亂的腦海裏轟然炸響。

我終於明白,我踏入的,根本不是甚麼屈辱的牢籠,而是一個精心佈置了十八年的戰場。

而我,是她選中的,唯一的戰友。

沙發上那牀嶄新的被子,此刻顯得格外多餘。

我緩緩走到沈若雁身邊,與她並肩立於窗前。

腳下的城市繁華如夢,而身邊的女人,卻像一個從夢魘深處走來的復仇者。

“你母親…… 不是病逝的?” 我壓低聲音,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

沈若雁的母親,前市長夫人蘇婉,在八年前因突發心臟病去世,這是全錦城都知道的事情。

“心臟病?” 沈若雁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裏充滿了不屑與悲哀,“一個定期體檢,各項指標都堪稱完美的健康人,會突然死於急性心臟衰竭?林辰,你信嗎?”

我沒有回答。

我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試圖將這些顛覆性的信息重新組織起來。

如果沈若雁說的是真的,那麼沈家這座看似光鮮亮麗的政治豪門,其內部早已腐爛生瘡。

“你裝傻,是爲了自保?” 我看向她,此刻的沈若雁,眼神清明,邏輯清晰,與傳聞中的 “傻女” 判若兩人。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我不得不重新評估眼前的局勢。

“是,也不全是。” 沈若雁的目光投向遠處,彷彿穿透了層層夜色,“母親去世後,我就‘病’了。”

“因爲一個傻子,是沒有威脅的,更不會有人在意一個傻子聽到了甚麼,看到了甚麼。”

“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來,活到有能力把真相揭開的這一天。”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我無法想象,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在目睹母親被害後,是如何選擇用 “癡傻” 作爲自己的保護殼,並在這個殼裏蟄伏了整整十八年。

這需要何等堅韌的神經和強大的意志。

“害死你母親的人,還在沈家?” 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沈若雁緩緩點頭,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無比鋒利。

“我的繼母,周莉。”

“以及她的兒子,我名義上的哥哥,沈浩宇。”

周莉,現任市長夫人,以其溫婉賢淑的形象和在慈善事業上的活躍表現而備受讚譽。

沈浩宇,沈氏集團的實際掌權人之一,是外界眼中年輕有爲的商界精英。

這兩個在公衆眼中近乎完美的人物,竟然是S人兇手?

“你有證據?”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豪門恩怨,而是牽扯到市長家庭的刑事案件。

“我沒有直接證據。” 沈若雁坦然道,“周莉行事滴水不漏,八年來,她把我父親沈國樑哄得團團轉,將沈家的產業一步步蠶食,轉移到沈浩宇名下。”

“她銷燬了所有可能指向她的線索。”

“我手上只有一些間接的旁證,和一些…… 母親留下的東西。”

她頓了頓,終於將話題引到了我身上。

“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我母親生前酷愛宋版書,她去世前,正在整理一套名爲《錦城軼事》的孤本。”

“那套書,在她出事後就不翼而飛了。”

“直到四個月前,我纔在一個隱祕的拍賣會上,匿名將它買了回來。”

“書有問題?”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書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書裏可能藏着的東西。” 沈若雁的眼神變得異常凝重,“我母親有在書頁間留下密語的習慣,她用一種特殊的藥水書寫,只有在特定的條件下才能顯現。”

“而解讀和提取這些信息,同時不損傷作爲孤本的書籍本身,整個錦城,甚至全國,我只信得過你,林先生。”

我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場聯姻,更是一場精準的 “招聘”。

她看中的,是我在古籍修復領域獨一無二的技能。

她用一筆足以拯救林家的鉅款,買下了我的專業、我的時間,以及我的忠誠。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我心中升起。

有被利用的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感。

這個叫沈若雁的女人,她的心智、她的佈局、她的隱忍,都讓我感到由衷的欽佩。

“我憑甚麼相信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這可能只是你編造的一個故事,一個拖我下水的陷阱。”

“你可以不信。” 沈若雁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你可以繼續睡你的沙發,明天早上,沈家承諾的資金會一分不少地打到林氏的賬戶上。”

“然後你就可以作爲一個‘廢物女婿’,在沈家混喫等死,忍受周莉和沈浩宇的白眼和羞辱,直到他們覺得你礙事,再一腳把你踢開。”

“或者……”

她向前一步,幾乎貼近我的身體,那雙清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或者,你選擇和我合作。”

“事成之後,沈氏集團在我母親名下的所有原始股份,我分你一半。”

“那筆錢,足夠你重振十個林家。”

“更重要的是,你可以親手撕下那些僞善者的面具,拿回屬於一個男人,不,屬於一個‘人’的尊嚴。”

一半的股份…… 尊嚴……

她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我最脆弱的軟肋上。

她太懂我了。

她知道我最在乎的不是錢,而是林家傳承百年的風骨和名譽,是我作爲一個頂尖專業人士的驕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着一個女人故作溫柔的聲音:“若雁,睡了嗎?媽媽給你燉了燕窩,喝了再睡。”

是周莉!

沈若雁的眼神瞬間一變,前一秒的精明與銳利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童般的驚恐和茫然。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嘴裏發出無意義的 “啊…… 啊……” 聲,彷彿又變回了那個癡傻的女孩。

這變臉的速度,快得讓我心驚。

她一邊發出含混的聲音,一邊用眼神向我示意,那眼神裏充滿了警告。

我立刻會意,心中雖驚濤駭浪,臉上卻不得不配合着裝出一副疲憊和無奈的表情。

門被輕輕推開,周莉端着一個精緻的燉盅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身真絲睡袍,保養得宜的臉上掛着無可挑剔的微笑。

當她的目光掃過我,又落到像受驚小鹿一樣躲到我身後的沈若雁時,那微笑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和滿意。

“哎呀,我們若雁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被新姑爺嚇到了?” 周莉柔聲細語,彷彿一個慈愛的母親,“林辰啊,你別介意,若雁她…… 就是這個樣子。”

“以後要多點耐心。”

“媽…… 媽媽……” 沈若雁從我身後探出頭,怯生生地看着周莉,眼神裏滿是依賴。

“乖,不怕。” 周莉走過來,伸手想要撫摸沈若雁的頭,沈若雁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躲得更深了。

周莉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間的凝固,但立刻又恢復了自然。

她將燉盅放到桌上,溫和地說:“好了好了,媽媽不碰你。”

“燕窩放這兒了,記得趁熱喝。”

“林辰,你也累了一天,早點休息。”

“有甚麼需要,隨時跟家裏說。”

她說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

像是在提醒我,要認清自己的身份。

我木然地點點頭:“謝謝夫人。”

周莉走後,房間的門被輕輕帶上。

沈若雁依舊維持着那個驚恐的姿態,足足過了一分鐘,才緩緩直起身子。

她的臉上,方纔的怯懦和依賴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靜。

她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碗散發着甜香的燕窩,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看到了嗎?林辰。” 她輕聲說,“這就是我十八年的生活。”

“在她的眼裏,我永遠是那個可以隨意擺佈的、愚蠢的、甚至讓她感到厭煩的工具。”

“而你,在她眼裏,和我沒甚麼兩樣。”

我看着那碗燕窩,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不會相信,一個人的演技可以精湛到這種地步。

沈若雁是,周莉更是。

這兩個女人,在同一個屋檐下,上演了八年的 “母慈女孝”。

“我答應你。” 我終於做出了決定。

這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虛無縹緲的尊嚴。

而是因爲,我從沈若雁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我們都是被命運和他人擺佈的棋子,都在屈辱中掙扎。

而現在,我們有機會成爲執棋者。

沈若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極淡的笑意。

“明智的選擇。” 她說,“那麼,合作愉快,我的…… 丈夫。”

她拿起那碗燕窩,毫不猶豫地走到洗手間,將它全部倒進了馬桶,按下了沖水鍵。

第二天清晨,當我從沙發上醒來時,沈若雁已經 “變” 回了那個癡傻的模樣。

她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正坐在地毯上,專注地擺弄着幾個娃娃,嘴裏還唸唸有詞,說的都是些毫無邏輯的童言。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給她籠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或許只會覺得這是一個天真無邪、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女孩。

可我知道,這副天真的皮囊下,包裹着一個何等深沉和強大的靈魂。

周莉派來的傭人敲門,請我們下樓用早餐。

我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襯衫,走到沈若雁身邊,學着昨晚周莉的樣子,用一種儘量溫和的語氣說:“若雁,我們去喫飯了。”

沈若雁抬起頭,茫然地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是誰。

過了幾秒,她咧開嘴,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然後笨拙地站起來,主動牽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掌心卻很柔軟。

在握住她手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掌心,用一種極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頻率,輕輕敲擊了三下。

這是某種暗號?

我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任由她牽着我,像牽着一個大玩具,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

沈家的早餐桌,豐盛得像一場國宴。

長長的餐桌上,坐着市長沈國樑,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彷彿在主持一場重要的會議。

他身邊是周莉,正體貼地爲他佈置餐具。

另一側,則是他們的兒子,沈浩宇。

沈浩宇約莫三十出頭,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顯得精明而傲慢。

他看到我和沈若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妹夫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桌上的人都聽清楚,“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言語中的暗示,充滿了惡意。

我尚未開口,身邊的沈若雁突然 “哇” 地一聲,掙開我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樣撲向餐桌,伸手就去抓桌上的一塊提拉米蘇。

“蛋糕!喫蛋糕!” 她含糊不清地喊着,手指直接插進了精緻的蛋糕裏。

周莉立刻皺起眉頭,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但嘴上卻依舊是寵溺的語氣:“若雁,怎麼這麼沒規矩。”

“手都沒洗呢。”

“想喫蛋糕,媽媽讓傭人給你切。”

“不!就要這個!” 沈若雁像個被搶了玩具的孩子,固執地抱着那塊被她弄得一塌糊塗的蛋糕,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你看看,都讓你慣成甚麼樣了!” 沈國樑終於開口,語氣中滿是不耐煩,“林辰還在這兒呢,像甚麼樣子!”

“好了好了,老沈,跟孩子計較甚麼。” 周莉打着圓場,對傭人使了個眼色,“還不快把小姐手裏的東西拿走,帶她去洗手。”

兩個傭人立刻上前,半是哄勸半是強制地,試圖從沈若雁手裏拿走蛋糕。

沈若雁不肯,掙扎間,將黏膩的奶油抹了傭人一身,自己也弄得滿臉都是,看上去狼狽不堪。

沈浩宇看得直搖頭,用只有我和他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嗤笑道:“娶了這麼個活寶,林辰,以後有你受的。”

“不過也好,傻子配廢物,倒也算門當戶對。”

我的拳頭在身側瞬間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但我知道,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走到沈若雁身邊,柔聲說:“若雁,聽話。”

“我們先洗手,洗完手,我餵你喫,好不好?”

或許是我的語氣起了作用,又或許是她鬧夠了。

沈若雁竟然真的慢慢鬆開了手,任由傭人拉着她去洗手間。

在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飛快地和我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我看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和…… 讚許。

我明白了。

這場鬧劇,是她故意演給我看的,也是演給沈家人看的。

她在用這種最直觀、最屈辱的方式,向我展示她在這個家裏的 “生態位”,以及我即將面臨的處境。

同時,她也在考驗我的忍耐力和反應。

當我重新在餐桌旁坐下時,沈浩宇的嘲諷,沈國樑的漠視,周莉虛僞的關切,都像潮水一樣向我湧來。

我成了這個家的 “新景觀”,一個可以被隨意觀賞和評價的物件。

“林辰啊,” 周莉優雅地用刀叉切着一小塊煎蛋,狀似無意地說道,“聽說林氏最近資金鍊很緊張?”

“你父親也是不容易。”

“不過現在好了,都是一家人了,以後有甚麼難處,儘管跟浩宇說。”

“浩宇,你可要多幫幫你這個妹夫。”

“媽,你放心。” 沈浩宇放下咖啡杯,鏡片後的眼睛閃着精光,“我已經讓公司的法務和財務去評估林氏的資產了。”

“該怎麼‘幫’,我心裏有數。”

他特意在 “幫” 字上加了重音,那意思不言而喻。

這不是幫助,是吞併。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林家的屈服,更是林家最後那點有價值的產業。

我的心沉了下去。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用一場婚姻,徹底瓦解林家,將我們最後一點價值榨乾。

“那就多謝大哥了。” 我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寒光。

忍。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早餐在一種極其壓抑和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沈若雁被傭人餵了幾口粥,就又開始發呆。

沈國樑中途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去。

沈浩宇則毫不避諱地當着我的面,打電話給他的下屬,討論着如何以最低的成本 “整合” 林氏的業務。

周莉像是這一切的導演,滿意地看着這出由她主導的戲碼。

飯後,周莉叫住了我。

“林辰,跟我來書房一下。”

沈家的書房,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博物館。

滿牆的紫檀木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古籍善本和珍奇古玩。

周莉坐在一張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姿態雍容。

“我知道,這場婚姻,你心裏或許有些委屈。” 她開門見山,語氣裏卻聽不出半分歉意,“但你要明白,能成爲沈家的女婿,是你的福氣。”

“林家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林家了。”

“人,要學會認清現實。”

她端起一杯茶,輕輕吹了口氣,繼續說道:“若雁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她需要人照顧。”

“你只要安分守己,照顧好她,沈家不會虧待你。”

“林氏那邊,浩宇會處理好的。”

“安分守己”。

這四個字,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我心上,卻激起一片屈辱的巨浪。

“我明白,夫人。” 我低着頭,聲音平靜。

“明白就好。” 周莉似乎很滿意我的 “識時務”。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這是沈家承諾的五個億,注資協議。”

“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了吧。”

“錢今天下午就能到賬。”

我拿起文件袋,卻沒有立刻打開。

我能感覺到,這是一個陷阱。

“夫人,” 我抬起頭,直視着她的眼睛,“我想,這份協議,是不是應該讓若雁也看一下?”

“畢竟,名義上,我是她的丈夫。”

周莉的臉色,第一次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不悅和一絲警惕的複雜神情,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我精準地捕捉到了。

“林辰,你這是甚麼意思?” 她的聲音冷了半分,“若雁的狀態,你難道不清楚嗎?”

“讓她看這些?她看得懂嗎?”

“夫人誤會了。” 我立刻低下頭,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姿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這筆注資是以我和若雁的婚姻爲前提,那麼在法律層面上,她作爲您的女兒、我的妻子,或許應該…… 知情。”

“哪怕只是走個形式。”

“這也是爲了表示對她的尊重,對沈家的尊重。”

我刻意將 “尊重” 兩個字說得很重。

我知道,對於周莉這種極度在乎外界評價和家族體面的人來說,“尊重” 和 “規矩” 是她用來包裝自己的重要工具。

果然,周莉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她重新靠回椅背,用審視的目光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斷我這番話的真實意圖。

“你倒是個懂規矩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也罷,你說的有道理。”

“雖然是形式,但也該走到。”

“這樣吧,你拿着協議,回去念給若雁聽聽。”

“籤不簽字,由你代簽就行。”

“反正,這錢,最終也是爲了你們好。”

她將 “你們” 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彷彿她真的是一個爲了子女未來殫精竭慮的慈母。

“是,多謝夫人考慮周全。” 我恭敬地接過文件袋,躬身退出了書房。

回到婚房,沈若雁依舊在地毯上玩着娃娃。

我關上門,反鎖。

幾乎在我鎖門聲響起的瞬間,沈若雁扔掉了手裏的娃娃,站起身來。

她的眼神恢復了清明和冷靜。

“她跟你說甚麼了?”

“讓我籤協議。” 我揚了揚手裏的文件袋,走到她面前,將裏面的文件抽了出來。

那是一份注資協議,但更像是一份 “賣身契”。

條款苛刻到了極點。

沈家注資五個億,換取林氏集團百分之六十的股權,並且擁有一票否決權。

這意味着,林家將徹底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我父親林建軍將淪爲傀儡。

更狠的是,協議中還有一條對賭條款:如果林氏在未來三年內年利潤增長無法達到百分之五十,沈家有權以一元的價格,收購林家剩餘的全部股份。

以林氏目前的狀況,別說增長百分之五十,能不繼續虧損就已經是奇蹟。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好狠的手段。” 我看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到頭頂。

周莉和沈浩宇,這是要將林家敲骨吸髓,喫幹抹淨。

沈若雁只是掃了一眼,便露出瞭然的神色。

“意料之中。”

“周莉做事,從不留後患。”

“她讓我念給你聽,然後代你簽字。” 我將協議遞給她。

沈若雁沒有接,只是看着我,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做?”

“簽了,林家能活。”

“但不籤,林家立刻就死。”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籤,是飲鴆止渴;不籤,是立刻暴斃。

我沉默了。

父親的臉,母親的淚,在我腦海中交替出現。

我沒有選擇。

“我必須籤。” 我艱難地說道。

“不。” 沈若雁卻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能籤。”

我愕然地看着她。

“簽了這份協議,你就徹底成了他們的狗。” 沈若雁的眼神銳利如刀,“他們會用林家的存亡來拿捏你,逼你做任何事。”

“到時候,你不僅幫不了我,連自己都保不住。”

“林辰,你要記住,我們的聯盟,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的。”

“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人,沒資格做我的盟友。”

“可不籤,林家怎麼辦?” 我幾乎是吼了出來。

“林家,死不了。” 沈若雁走到我面前,直視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有我在,林家就死不了。”

“五個億,很多嗎?”

“在我眼裏,不過是個數字。”

“但這個錢,不能由周莉來給。”

“由她給,是施捨,是枷鎖。”

“由我給你,纔是投資,是武器。”

我被她話中的霸氣和自信震懾住了。

一個裝了十八年傻的女人,竟然能說出 “五個億不過是個數字” 這樣的話。

她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底牌?

“你……”

“別問我錢從哪裏來。” 沈若雁打斷了我,“你只需要相信我。”

“現在,你要做的,是把這份協議,給我撕了。”

撕了?

我看着手裏的協議,那可是林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後呢?” 我追問。

“然後,你去告訴周莉,” 沈若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就說,你看完了協議,覺得條款非常合理。”

“但是,沈若雁,那個傻子,不知道爲甚麼,突然發瘋,把協議給撕了。”

“你哄不住她,也沒辦法。”

我瞬間明白了她的計劃。

用 “傻子” 的身份,去破壞周莉的計劃。

這是一個絕妙的陽謀。

周莉就算氣得發瘋,也不可能真的去跟一個 “傻子” 計較。

她只會把怒火轉移到我身上,認爲是我無能,連個傻子都看不住。

“她會信嗎?” 我有些遲疑。

“她會的。” 沈若雁篤定地說,“因爲在她心裏,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而你,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傻子做出任何不合常理的舉動,都是正常的。”

“廢物連一件小事都辦不好,更是理所應當。”

她用最平靜的語氣,說着最傷人的話,卻是在爲我指明一條生路。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雜陳。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份決定着林家命運的協議,從中間,狠狠地撕開。

刺啦 ——

紙張破碎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那聲音,像是我過去二十八年人生的一個休止符,也像是我未來截然不同人生的一個序曲。

我拿着被撕成兩半的協議,重新站在了書房門口。

深呼吸,再深呼吸,我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闖了天禍的驚惶與無措。

“進來。” 周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耐。

我推開門,幾乎是 “撲” 到她的書桌前,將那兩片破碎的紙張放在她面前,聲音裏帶着刻意僞裝的顫抖:“夫…… 夫人,對不起,我…… 我……”

周莉的目光落在被撕毀的協議上,原本雍容的表情瞬間凝固。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刀,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

“是…… 是若雁。”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身體微微發抖,將一個無能又懦弱的女婿形象扮演得淋漓盡致,“我…… 我剛纔把協議念給她聽,她一開始還好好的,可不知怎麼了,突然就發起了脾氣,搶過去…… 就給撕了。”

“我攔不住,真的攔不住……”

書房裏的空氣彷彿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能感覺到周莉身上散發出的滔天怒意。

她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但我沒有撒謊。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沈若雁教我的 “劇本”。

而我的表演,也足以以假亂真。

因爲那份驚惶,有一半是真實的 —— 對眼前這個女人心機與權勢的真實恐懼。

“廢物!”

終於,周莉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她猛地站起身,因爲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的茶杯。

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一部分濺到了我的手背上,立刻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我 “嘶” 地一聲,本能地縮回手,卻不敢有任何抱怨。

周莉沒有理會我,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她精緻的妝容因爲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一個傻子!連個傻子你都看不住!” 她指着我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咒罵着,“林家養你這麼個兒子有甚麼用!”

我垂着頭,逆來順受。

我知道,她罵得越狠,就說明她越相信我的說辭。

她憤怒的,不是協議被撕,而是她精心策劃的、萬無一失的計劃,竟然被一個 “傻子” 的 “偶然行爲” 給破壞了。

這種失控感,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滾!” 她終於罵累了,指着門口,聲音裏充滿了厭惡,“滾出去!看着你就心煩!”

“是,是…… 夫人息怒。” 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

關上門,隔絕了周莉壓抑的怒火,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手背上的燙傷火辣辣地疼,但我的心裏,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意。

這是我第一次,對周莉說 “不”。

雖然是以一種極其屈辱和迂迴的方式。

回到房間,沈若雁正站在窗邊,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書在看,神情專注。

看到我回來,她放下書,目光落在我紅腫的手背上。

“她燙的?”

“小事。” 我搖搖頭,走到她面前,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你猜對了。”

“她信了。”

“她氣得差點把房子給點了。”

沈若雁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雖然很淡,卻像烏雲後透出的一縷陽光。

“這才只是開始。”

“周莉的控制慾極強,任何超出她掌控的事情,都會讓她抓狂。”

“以後,我們要讓她習慣這種抓狂。”

她從房間的急救箱裏找出燙傷膏,用棉籤蘸了,仔細地塗抹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冰涼的藥膏緩解了灼痛感。

“謝謝。” 我低聲說。

“我們是盟友。” 她言簡意賅。

“那接下來呢?” 我問道,“協議撕了,林家的資金怎麼辦?”

這依然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別急。” 沈若雁蓋好藥膏的蓋子,重新拿起那本書,“周莉的耐心有限。”

“她不會眼睜睜看着林氏破產,那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她要的是掌控。”

“所以,她很快會提出新的方案。”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之前,拿到我們自己的籌碼。”

她將手裏的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發現那是一本線裝的古籍,封面上用篆體寫着《錦城軼事》四個字。

書頁泛黃,紙張脆弱,顯然年代已久。

這就是她說的,她母親蘇婉的遺物。

“這裏面,藏着甚麼?” 我撫摸着古樸的封面,一種職業的敏感讓我立刻察覺到,這本書不簡單。

“我不知道。” 沈若雁搖搖頭,“母親去世後,這本書就和她所有的藏書一起消失了。”

“周莉對外宣稱,是遵從我母親的遺願,將所有藏書都捐贈給了市圖書館。”

“但我知道,她在撒謊。”

“《錦城軼事》是孤本,價值連城,她絕不可能捐出去。”

“她要麼是藏起來了,要麼是賣掉了。”

“你在拍賣會上買回來的?”

“對。” 沈若雁點頭,“四個月前,一個海外的私人拍賣會。”

“賣家是匿名的。”

“我花了很大的代價才拍回來。”

“我懷疑,周莉當年並沒有找到母親藏在書裏的祕密,她擔心夜長夢多,所以乾脆把書賣到了海外,來個死無對證。”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這本書,還會回到我手裏。”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

書的內容,是關於錦城歷史風物的一些記載和考據,字跡娟秀,頗具風骨,應該出自名家之手。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着,試圖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你母親留下的,是甚麼樣的密語?”

“是一種她自己調製的藥水,以幾種植物的汁液混合而成,無色無味。” 沈若雁回憶道,“寫在紙上後會迅速揮發,肉眼看不出任何痕跡。”

“小時候,她曾跟我玩過這種遊戲。”

“她說,需要用另一種特定的液體浸泡,字跡纔會顯現。”

“但那種液體是甚麼,她沒告訴我。”

這無疑是大海撈針。

我將書拿到窗邊,藉着光線,仔細檢查每一頁紙的纖維。

古籍修復師的眼睛,對紙張的細微變化極其敏感。

任何外來物質的附着,哪怕是八年前留下的,也可能會在紙張纖維的排列上留下極其微弱的痕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若雁沒有打擾我,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終於,在翻到全書大約三分之二處,一頁描繪錦城 “望星臺” 的插畫上,我停住了。

“找到了。” 我輕聲說。

“在哪裏?” 沈若雁立刻湊了過來。

我指着那頁插畫的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你看這裏。”

“這片區域的紙張纖維,比其他地方要稍微蜷曲一點點,而且色澤上,有極其微弱的沉澱感。”

“這說明,這裏曾經被某種液體浸潤過。”

沈若雁的呼吸一滯。

我立刻帶着書,走進了自帶的盥洗室,這裏有更強的光源和一些簡易的工具。

我從我的專業工具箱裏,取出了一個高倍放大鏡和一個紫外線燈筆。

在紫外線燈的照射下,那片區域果然呈現出淡淡的熒光反應。

有戲!

“現在的問題是,用甚麼液體來顯影。” 我皺起了眉頭,“如果用錯了試劑,很可能會永久性地破壞掉這些信息。”

沈若雁沉默了。

這正是她找我來的原因,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你母親…… 有甚麼特別喜歡的植物嗎?” 我試圖從記憶的碎片中尋找線索,“或者,在她去世前後,你有沒有聞到過甚麼特別的氣味?”

沈若雁陷入了沉思,眉頭緊鎖。

良久,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眼睛一亮。

“白玉蘭!” 她說,“我母親最喜歡白玉蘭。”

“她的房間裏,一年四季都擺着白玉蘭。”

“而且…… 而且我記得,她出事那天,我好像…… 聞到了一股很濃的,混合着酒精和…… 白玉蘭的氣味!”

白玉蘭!

酒精!

我的腦中像是有電光閃過!

“我知道了!” 我猛地一拍手,“白玉蘭的花瓣汁液,在經過酒精的萃取,並與弱酸性物質以特定比例混合後,確實可以作爲一種顯影劑!”

“這是一種很古老的密寫術!”

“你母親,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留下最後的線索!”

謎底,即將揭曉。

但就在這時,房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用鑰匙打開了。

沈浩宇那張掛着假笑的臉,出現在門口。

“喲,都在呢?” 他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目光在我們和桌上的古籍之間掃來掃去,眼神裏充滿了探究,“爸叫你們下去一趟,說是有要事商量。”

沈浩宇的突然出現,像一盆冰水,將我們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得幾乎熄滅。

我下意識地將《錦城軼事》合上,擋在身後,心臟狂跳不止。

盥洗室裏的紫外線燈還亮着,高倍放大鏡也放在桌上。

這些東西,任何一個都足以引起懷疑。

沈若雁的反應比我更快。

“啊 ——!” 她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她一把推開我,衝到沈浩宇面前,指着他,語無倫次地喊道:“壞人!你是壞人!不許進來!出去!”

她一邊喊,一邊毫無章法地揮舞着手臂,像一隻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獸。

沈浩宇顯然沒料到她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的假笑也僵住了。

他厭惡地皺起眉頭:“瘋瘋癲癲的,像甚麼樣子!”

“出去!出去!” 沈若雁不依不饒,甚至開始用手去推搡他。

“行了行了!我走還不行嗎!” 沈浩宇被她弄得心煩意亂,不耐煩地揮開她的手,“爸在大廳等你們,趕緊下來!”

他說完,厭惡地瞪了我一眼,彷彿在說 “管好你的瘋老婆”,然後 “砰” 地一聲甩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沈若雁立刻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她靠在門板上,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卻恢復了之前的冷靜。

“他起疑了。” 她說。

“肯定的。” 我心有餘悸地說道,“他剛纔的眼神,一直在打量這本書。”

我們都清楚,沈浩宇絕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魯莽和膚淺。

他能在周莉的扶持下,將沈家的產業牢牢抓在手裏,絕不是等閒之輩。

他的每一步,都充滿了算計。

“沈國樑這時候叫我們下去,肯定和協議有關。” 我迅速冷靜下來,分析道,“周莉的計劃被我們打亂了,他們需要新的對策。”

“對。” 沈若雁點點頭,走到我身邊,拿起那本《錦城軼事》,重新放回書架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這本書,暫時不能再動了。”

“沈浩宇很可能會派人搜查我們的房間。”

“那顯影的事情怎麼辦?” 我有些焦急。

線索就在眼前,卻無法觸及,這種感覺讓人抓狂。

“等。” 沈若雁吐出一個字。

“等?”

“等一個機會。” 沈若雁看着我,眼神堅定,“等他們放鬆警惕,或者,等我們創造一個機會。”

“林辰,記住,和他們鬥,最重要的是耐心。”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說的沒錯。

我們現在就像在懸崖上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我和沈若雁整理好情緒,一前一後地走出房間。

我依舊扮演着那個唯唯諾諾的女婿,而沈若雁,則繼續做她的 “癡傻” 千金。

客廳裏,氣氛凝重。

沈國樑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周莉坐在一旁,眼眶泛紅,似乎剛剛哭過。

沈浩宇則站在他父親身後,表情陰沉。

看到我們下來,沈國樑將手裏的一個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瓷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沈若雁被這聲音嚇得 “啊” 地一聲,又躲到了我的身後,瑟瑟發抖。

“林辰!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沈國樑指着我,怒不可遏,“我把女兒交給你,是讓你照顧她,不是讓你縱容她!”

“區區一份協議,你都看不住,我沈家要你這個女婿,有何用!”

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顯然,周莉在背後沒少添油加醋。

“爸,您別生氣,爲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沈浩宇在一旁 “勸慰” 道,但眼神裏的幸災樂禍卻怎麼也藏不住,“林辰也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沒經驗。”

“再說了,若雁她…… 情況特殊,也不能全怪林辰。”

他這番話,看似在爲我開脫,實則句句都在火上澆油。

“爸,對不起,是我沒用。” 我低下頭,做出羞愧難當的樣子,“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懲罰?懲罰有甚麼用!” 沈國樑氣得拍着桌子,“現在林氏的窟窿怎麼辦?”

“銀行的貸款馬上就要到期,到時候破產清算,我們沈家的臉往哪兒擱!”

我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果然,周莉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用一種無比委屈和疲憊的語氣開口了:“老沈,你也別全怪林辰。”

“說到底,都是我這個當媽的沒用,沒把若雁教好。”

“那份協議…… 也是我考慮不周。”

“想着都是一家人,條款定得是嚴了點,可那也是爲了激勵林氏能儘快走上正軌啊。”

“誰知道若雁這孩子,她……”

她說着,又開始哽咽,一副慈母心腸被誤解的悲痛模樣。

“行了,別哭了!” 沈國樑不耐煩地打斷她,然後看向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林辰,你明天就去林氏集團,召開董事會,讓你父親林建軍,把董事長的位置,讓給浩宇!”

圖窮匕見了。

撕毀協議只是前菜,這纔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他們不要股份,他們要的是林氏集團完完整整的、絕對的控制權!

讓沈浩宇直接出任董事長,這比任何協議都來得更加直接和徹底。

“爸,這……” 我裝出爲難的樣子。

“沒有‘這’!” 沈國樑的語氣斬釘截鐵,“只有浩宇親自去管,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穩住林氏的局面,堵上銀行的窟窿。”

“這是命令!”

“你如果還想讓你父親安度晚年,還想讓林家不至於淪爲錦城的笑柄,就照我說的去做!”

他說完,又緩和了語氣,開始恩威並施:“你放心,只要浩宇當了董事長,沈家承諾的資金,一分都不會少。”

“而且,你父親還是公司的股東,每年都能拿到分紅。”

“我們不會虧待他。”

我沉默了。

我必須表現出掙扎和猶豫,否則就不符合我 “懦弱無能” 的人設。

我的眼角餘光,瞥見躲在我身後的沈若雁。

她的手,在我的衣角上,再次輕輕敲擊起來。

一下,兩下。

極其緩慢,帶着一種安撫的節奏。

我讀懂了她的意思:拖下去,不要立刻答應。

“爸,” 我抬起頭,臉上滿是痛苦和糾結,“這件事…… 太大了。”

“我需要…… 我需要和我父親商量一下。”

“我不能…… 就這麼替他做決定。”

“商量?有甚麼好商量的!” 沈浩宇冷笑一聲,“林辰,你不會天真地以爲,除了我們沈家,現在還有人敢給林氏投錢吧?”

“你父親除了接受,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知道…… 可他畢竟是我父親,是林氏的創始人……” 我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哀求,“求您,給我一天時間。”

“明天,明天我一定給您一個答覆。”

沈國樑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衡量我的話。

客廳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良久,他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好,我就給你一天時間!”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林辰,我希望你是個聰明人。”

“不要做讓你自己,也讓你父親後悔的決定。”

說完,他便拂袖而去。

周莉和沈浩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得意的神色。

在他們看來,我已經是一隻被關進籠子的鳥,無論怎麼掙扎,最終都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當客廳裏只剩下我和沈若雁時,我才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接下來怎麼辦?” 我低聲問她,“他們只給了一天時間。”

沈若雁從我身後走出來,臉上不見了絲毫的癡傻和驚恐。

她走到那堆破碎的茶杯前,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似乎想去觸碰那些鋒利的碎片。

“一天,足夠了。” 她抬起頭,看着我,眼神裏閃爍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林辰,” 她說,“今晚,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一個能讓我們拿到足以和他們抗衡的籌碼的地方。”

“甚麼地方?”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祕而危險的微笑。

“錦城,檔案館。”

“檔案館?” 我愣住了,“去那裏做甚麼?”

錦城檔案館,保存着這座城市從古至今所有的官方文獻、圖紙和資料,安保級別極高。

晚上更是處於完全封鎖狀態。

潛入那裏,無異於虎口拔牙。

“去找一樣東西。” 沈若雁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份十九年前的,城市舊區改造項目的補充勘探圖紙。”

“勘探圖紙?” 我更糊塗了,“一份十九年的舊圖紙,能有甚麼用?”

“那份圖紙,關係到我母親真正的死因,也關係到周莉和沈浩宇的命脈。” 沈若雁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我的心上,“林辰,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敢不敢陪我賭這一把?”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裏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知道,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而我,從答應和她合作的那一刻起,也同樣沒有了退路。

“賭。” 我只說了一個字。

夜色漸深。

沈家的豪宅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以爲,我們這對 “廢物夫妻” 正在房間裏爲了林氏的命運而煎熬。

沒有人知道,一場風暴正在暗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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