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颱風過境後，荔枝大量減產。

往年遇到這種天災，村民們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半夜給我打電話求救。

我次次第一時間調集冷鏈車，甚至不惜貼錢墊資，幫他們把損失降到最低。

這回也不例外。

我帶着籌措的資金，連夜回村，按老規矩溢價三成收購村民的荔枝。

可沒想到，他們卻拒絕了。

......

“不賣？”

我皺起眉頭，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趙叔，甚麼叫不賣了？”

趙村長蹲在臺階上，目光閃躲。

“宋老闆啊......”

趙村長支吾了半天，聲音含混：

“這個事兒吧，它......它比較複雜。今年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大家夥兒損失都大，這果子......這果子我們想再看看。”

“看甚麼？看果子爛在樹上嗎？”

我有些急了。

荔枝本就是嬌貴的玩意兒，颱風一打，果皮極易開裂。

如果不趕緊搶收、冷鏈鎖鮮，不用兩天就會變質發酸，爛在手裏一文不值。

“趙叔，我給的價格已經溢價三成了。我知道大家受災心裏難受，這三成還是我自己壓縮了利潤補貼給大家的。冷鏈車就在村口，現在摘下來裝車，還能保住大半的荔枝。要是再拖下去，這批果子就全廢了！”

我是真的替他們着急。

這片果園我跟了十年，每一棵樹都像是看着長大的。

村民們靠天喫飯不容易，我不想看着他們一年的血汗打水漂。

“哎呀，你急甚麼！皇帝不急太監急。”

趙村長的兒子趙斌從屋裏走出來，斜睨着我。

趙斌前兩年剛從城裏打工回來，眼高手低，平時在村裏遊手好閒。

但因爲讀過幾年書，他總覺得自己比這些泥腿子村民懂得多，在村裏說話分量不輕。

“趙斌，你這話甚麼意思？”

我強壓着心頭的火氣，看着他。

“字面意思唄。”

趙斌嗤笑了一聲：

“宋老闆，做生意講究個你情我願。我們村的果子，想賣給誰就賣給誰，不想賣就不賣。你哪來的回哪去吧，別在這兒耽誤我們時間。”

他這副夾槍帶棒的態度，讓我心底的疑惑越來越大。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講道理：

“斌子，你們村和我合作不是一年兩年了。三年前那場暴雨，路都塌了，是誰找人連夜搶修，把你們的果子運出去的？做人得講良心，我今天來是爲了幫大家......”

“行了行了，別擱這兒打感情牌了！”

趙斌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小聲嘀咕了一句。

“有高價收的，憑甚麼還要賣給你啊......”

我心裏猛地一沉：

“誰給你們報了更高......”

“錢總來了！錢總的車進村了！”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村口突然傳來一聲興奮的高喊。

原本蹲在地上抽悶煙的趙村長，猛地站了起來，連一句敷衍的客套話都沒來得及跟我說，就邁開腿往村口跑去。

不僅是趙村長，周圍原本對我避而不見的村民們。

此刻也都像聽到了集結號一樣，紛紛從屋裏、棚子裏鑽出來。

順着他們奔跑的方向，我看到一輛邁巴赫緩緩駛入泥濘的村道。

村民們衆星捧月般圍了上去，趙村長更是殷勤地跑上前，親自拉開了車門。

趙斌看着我有些錯愕，似乎覺得很痛快。

他也不裝了，開門見山地跟我攤了牌。

“看到了嗎，宋老闆？”

趙斌下巴揚了揚，指着村口那輛豪車。

“知道車裏坐的是誰嗎？是華南果業的錢世雄，錢總！”

聽到這個名字，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本地的水果圈子裏，錢世雄的名聲並不好。

“錢總可是大老闆，人家出手大方得很。”

趙斌看着我，眼神輕蔑。

“不怕實話告訴你，錢總給我們的收購價，比你高得多。不僅高，人家還要包圓我們全村的果子。”

“宋峯啊宋峯，你那點所謂的‘溢價三成’，在錢總面前塞牙縫都不夠。”

趙斌“嘖”了我一句，語帶不屑地說道：

“大家種地都是爲了賺錢，誰給的錢多，我們自然就跟誰做生意。既然錢總給的比你多，我們爲甚麼要賣給你？就憑你那幾句輕飄飄的‘感情’嗎？”

我愣住了。

我看着眼前這個理直氣壯的年輕人，又轉頭看向圍在邁巴赫旁邊臉上笑開了花的村民。

那些曾經拉着我的手叫我恩人的臉龐，此刻在金錢的誘惑下變得如此陌生，甚至顯得有些滑稽。

我想起自己連夜籌集資金，爲了搶車跟物流公司吵得不可開交，一路上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滿心以爲自己是在雪中送炭的境遇，冷笑了一聲。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成了擋他們發財道的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