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爸有條規矩：女兒喫飯只能喫素菜，葷菜是留給弟弟長身體的。

二十年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我筷子伸過去就會被打掉。

"女孩子喫那麼好乾嘛？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久了我也習慣了，聞到肉香會自動夾白菜。

我媽有次偷偷給我碗底藏了一塊雞腿，被我爸翻出來。

那天晚上，我媽跪了兩個小時搓衣板。

弟弟喫得滿嘴油，看了一眼，繼續扒飯。

從那以後，沒人再給我藏過任何東西。

結婚後第一次帶老公回孃家喫飯。

我老公年前剛把領導懟成重度抑鬱。

一桌子菜端上來，我爸照舊把葷菜全推到弟弟面前。

我條件反射伸筷子去夾土豆絲。

我老公按住我的手，站起來，把那盤紅燒肉端到我面前。

“你也喫。”

......

“啪！”

我爸手裏的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

青花瓷的筷託被震得跳了一下，滾到桌沿。

“放肆！”

我爸死死盯着陳爍，眼珠子瞪得像要凸出來。

“這桌上的規矩，甚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外人來定了？”

陳爍沒看他。

他用公筷夾了一塊最肥厚的紅燒肉，穩穩放進我碗裏。

肉汁滲進白米飯，染出一片油亮的紅。

“喫。”

陳爍轉頭看着我，聲音很輕。

我握着筷子的手在抖。

二十年了。

這是我在這張桌子上，第一次分到一塊完整、沒被我弟挑揀過的肉。

“李木禾，你敢喫一口試試！”

我爸指着我，手指快要戳到我鼻尖上。

“你個沒規矩的東西，帶着你男人回來氣老子是不是？”

我渾身一僵。

條件反射般，我想把那塊肉夾回盤子裏。

陳爍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的手很熱，壓得我很穩。

“爸。”

陳爍終於抬起眼，看向我爸。

“我是木禾合法領證的丈夫，按法律，我是她最親的人。”

他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

“您說我是外人，爲甚麼我都能喫肉，你家的至親，卻一點碰不得？”

我爸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滿嘴流油的弟弟李耀祖。

李耀祖正拿筷子在清蒸魚裏翻找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對這邊的劍拔弩張視若無睹。

“耀祖是我兒子！是李家的根！”

我爸一拍胸脯。

“李家的東西，就是留給根的。女人喫肉，那是糟蹋糧食！”

陳爍笑了。

他笑出了一聲很短的嗤音。

“二十一世紀了，爸，您這皇位是打算傳給李耀祖，還是打算申請個非物質文化遺產？”

包廂裏安靜了一秒。

我媽趕緊站起來，臉上堆着討好的笑。

“哎呀，小陳，你爸就是這個脾氣，你別跟他計較。”

她伸手去端那盤紅燒肉。

“來來來，這盤放中間，大家都喫，大家都喫。”

陳爍沒鬆手。

他修長的手指按着盤子邊緣，紋絲不動。

“媽。”

陳爍看着她。

“我岳母跪搓衣板的膝蓋，現在陰天還疼嗎？”

我媽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她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

我爸的臉色徹底變成了豬肝色。

“你查老子？”

他站起來，隨手抄起手邊的高腳杯。

“老子教訓自己的婆娘和閨女，天經地義！你算老幾，來我家指手畫腳？”

陳爍靠在椅背上，抬頭看着他。

“我不算老幾。”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開會。

“我只是一個，不想看到自己老婆在孃家喫糠咽菜的男人。”

他指了指那盤土豆絲。

“十個菜，九個葷，一個素。”

陳爍盯着我爸。

“那個素菜放在木禾面前，葷菜全在李耀祖那邊。”

他拿起筷子，在土豆絲的盤子邊敲了敲。

“這是喫飯，還是上供？”

李耀祖終於停下了筷子。

他把嘴裏的魚刺吐在桌布上，斜着眼睛看陳爍。

“姐夫，你這話就不對了。”

他拿牙籤剔着牙。

“我姐在家裏喫素喫習慣了，她腸胃不好，吃不了油膩的。你非逼她喫肉，不是害她嗎？”

我看着李耀祖。

他身上穿着陳爍買的名牌外套，手腕上戴着陳爍送的新婚禮物。

他理所當然地霸佔着所有的好東西，然後告訴我，這都是爲了我好。

“腸胃不好？”

陳爍看向李耀祖。

“她昨天晚上吃了一整份戰斧牛排，一點事沒有。”

陳爍冷笑。

“怎麼回了這趟門，腸胃就選擇性認親了？”

李耀祖臉色一變，把牙籤往桌上一摔。

“陳爍，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爲你有點臭錢就了不起了？這是李家，輪不到你撒野！”

“閉嘴！”

我爸大吼一聲。

但他不是罵李耀祖，而是盯着陳爍。

“既然你覺得我家虧待了木禾，那好。”

我爸冷笑一聲，坐回椅子上。

“你們結婚，我們家一分錢彩禮沒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現在補上，三十萬。權當這些年她喫我們家大米的錢。拿了錢，你們滾。”

陳爍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三十萬。

他竟然在這個時候，還能如此順暢地說出這個數字。

陳爍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我爸，眼神裏有一種讓人發毛的冷意。

“三十萬。”

陳爍重複了一遍。

“買斷？”

我爸以爲陳爍慫了，得意地揚起下巴。

“對，買斷。”

陳爍點點頭。

“行。”

他拿出手機。

“賬號。”

我爸愣住了，隨即狂喜，連忙去摸錢包找銀行卡。

我猛地站起來，一把按住陳爍的手機。

“不行。”

我看着陳爍，聲音發啞。

“不能給。”

陳爍反手握住我的手。

“爲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我爸那張貪婪的臉。

“因爲，他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