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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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河鎮有座神廟，凡有所求，可抽福籤祈願。

抽中紅籤，得償所願，抽中黑籤，月神便要收走一處福報。

嫁給沈清爻六年，爲了他的病和孩子，我抽了四次籤。

巫醫說，我魂魄缺了，再抽一回籤，便醒不過來了。

第五次，籤筒還是擺到了我面前。

我跪在沈清爻腳邊，哭的狼狽。

“清爻，沒有孩子無妨，求你別讓我抽了，我撐不住了。”

他抬手抹去我臉上的淚，語氣溫柔。

“阿桃，最後一次，神會憐你的，若得紅籤，我的病會好，我們也會有孩子。”

這句話，他說了四次。

抽籤定在後日午時。

夜裏，我聽見他和廟祝在殿後說話。

廟祝急道：

“黑籤是你放的，她失去嗅覺、瘸了腿、還折損了壽數，就算恨她，還不夠嗎？”

沈清爻平靜道：

“棠棠等了我六年，家裏人逼我娶了阿桃，棠棠只能一輩子侍奉月神。”

“是阿桃搶了棠棠的位置，我從來沒有病，至於子嗣，阿桃不會有。”

我躲在神像陰影裏，捂住嘴渾身發寒。

六年了，我不求紅簽了。

......

“阿桃，夜涼了，怎麼躲在這裏？”

沈清爻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扶着神像轉身，寒意自小腿漫上心頭。

“怎麼不說話？”

他俯下身，把外袍披在我身上。

“沒甚麼，我只是有些怕。”我低下頭，聲音很輕。

沈清爻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憐惜。

“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

我緩緩抬頭，看向他。

“最後一次，月神會憐憫你的虔誠，一定會是紅籤。”

那張清風霽月的臉上，眼底溫柔，此刻卻清晰倒映出我蒼白枯槁的臉。

“如果，又是黑籤呢？”

我抓住他的袖子。

“清爻，巫醫說這次黑籤剜了眼，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我死了，誰來照顧你？你一到陰雨天就心疼，夜裏還總是咳......”

“不會的。”

他將我的手包進他的掌心，很暖，不像我的常年冰涼。

“阿桃，你要信我。”

“別怕，後日午時，我會陪你去，給你買最愛喫的桃花酥。”

“買很多很多，讓你喫個夠。”

“好。”

我應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專注而深情。

“六年前，我在雪地裏快要凍死的時候，不就是月神指引你找到我的嗎？”

“你看，我們是有緣分的，月神一直在看着我們。”

呵，緣分。

那場大雪，沈清爻倒在雪地裏，氣息微弱，懷裏護着一個糖人。

我把他揹回了家，照顧了三個月。

沈清爻醒來後，把糖人給了我，說要娶我。

月河鎮所有人都說我走了大運。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竟能嫁給鎮上最好看的讀書人。

可月神不知道，昔日蜜糖，會淪爲今日砒霜。

“阿桃，你一向最懂事，不會讓我失望的，對不對？”

“清爻，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會不會輕鬆些？”

我笑了，認真的看着他。

“別說傻話，你能去哪兒？月河鎮就這麼大，你腿又不好，再說，你捨得我？”

我垂眼捏着袖子。

“捨不得。”

他滿意了，我卻心如刀絞。

“時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帶你去散散心。”

他牽起我的手，往外走。

我走得很慢，沈清爻慢了腳步，遷就着我。

月光下，影子交疊在一起，看起來竟有幾分恩愛夫妻的模樣。

“別胡思亂想了，等我好了，我們就在院子裏再種棵桃樹，到了長夏還能喫桃子，好不好？”

那個春天，他折了一枝最好看的桃花，插在我的牀頭。

“你看，它開得多好看，就像我的阿桃一樣。”

那一年，黑籤讓我失了嗅覺。

舊年桃花的餘香，今朝我卻再無福氣嗅得半分。

“清爻，你救過我，我把這條命還給你，好不好？”我看着他，語氣平靜。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這個。

“傻阿桃，說甚麼胡話，我怎麼捨得讓你有事。”

“我們回家吧，莫要染了風寒。”

我看着他眼底的溫柔，指甲掐進掌心。

好疼好疼。

這一次，紅籤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