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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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常淵問我有甚麼遺言，我懶得開口。

牀頭擺着一板過期藥片，是他從自己那份裏勻出來的。

三箱營養品，他一箱，趙楚楚兩箱。

我這個正牌妻子，臨死就分到這麼個東西。

其實從嫁過去就這樣。

當年他弄回三罐進口麥乳精，兩罐給了楚楚補身體。

大隊長提醒：“常淵，你未婚妻也得顧着。”

他頭都沒抬：“衝碗水端去。”

我喝了那碗水，嫁了他，伺候了整整一輩子。

臨了，還是一碗水的待遇。

我閉上眼，死的一句話都沒留。

再睜眼，公社動員大會，領導笑着說：

“摸底考第一名，跟顧常淵回城！”

我低頭看着上輩子答滿分的卷子，提起筆。

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被我塗了個乾淨。

......

“晚丫頭，你這是做啥？”

負責收卷的公社領導，我的遠房表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壓低聲音，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卷子上。那團漆黑的墨跡，蓋住了大半道題。

我放下筆，沒說話。

周圍的知青已經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恭喜聲湧向我。

“林晚，考完感覺怎麼樣？最後一題太難了，我都沒看懂。”

“你還用問！林晚可是我們最有名的才女，那題對她肯定小菜一碟！”

“就是！這回城指標肯定是林晚的了！提前恭喜啊，以後回城可別忘了我們老夥計！”

“不止回城，還能嫁給顧常淵呢！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我聽着這些話，目光越過一張張興奮的臉，落在顧常淵身上。

他站在人羣外，白襯衫在灰撲撲的人羣裏格外顯眼。

他沒有笑，只是看着我，眼神裏帶着理所當然的審視。

他覺得我拿到第一，爲他鋪平回城的路，是天經地義的事。

那眼神，和我臨死前，他把過期藥片遞給我時一模一樣。

都是一種施捨。

一種你應該接着，也只能接着的傲慢。

我收回目光，避開表叔探究的眼神，對着衆人平靜的開口。

“我沒做完。”

恭喜聲戛然而止。

整個公社大院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着我，嘴巴半張着，剛纔的笑還僵在臉上。

我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最後一道題，我太緊張了，腦子空白，寫錯了，就塗掉了。”

“塗掉了？”一個女知青結結巴巴的問，顯然嚇住了。

“嗯。”

“那可是三十分的大題啊！”

“我知道。”

表叔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尷尬的拿起我的卷子，胡亂疊起來，對着衆人打圓場。

“哎呀，緊張難免，緊張難免嘛！大考，誰不緊張？”

“都散了散了，等成績出來就知道了！”

人羣不情願的散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還粘在我身上。

有惋惜，不解，還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顧常淵走了過來。

他站定在我面前，眉頭緊鎖，臉上滿是不悅和質問。

“林晚，你在鬧甚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熟悉的訓誡。

我抬頭看着他。

上輩子，就是這個男人，在我爲了他母親的病熬了三個通宵後，對我說：

“晚晚，你先歇歇，我去看看楚楚，她一個人看電影害怕。”

就是這個男人，在我高燒不退，想喝一口他帶回來的甜水時，對我說：

“楚楚身體弱，那罐頭是給她留的，你喝點白開水。”

鬧？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他鬧了。

我沒有理他，而是轉身，對着還沒走遠的表叔，深深鞠了一躬。

“領導。”

表叔嚇了一跳，連忙扶我：“晚丫頭，你這是幹甚麼！”

“沒考好就是沒考好，我能力不夠。”

我直起身，目光掃過顧常淵錯愕的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說道：

“這個回城指標，我沒資格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