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一寸丹心已成灰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1

我是定北侯蕭訣最愛的女人,他曾爲了我,拒絕了當駙馬的機會。

怕我受欺負,甚至給我求了個平妻之位。

怕我不習慣府中的規矩,給我買了大宅子,讓我毫無拘束的生活。

這樣濃烈的愛,也在我們決裂時,鬧得狼狽至極。

他捏着我私藏的外男玉佩,冷着臉讓僕人在我臉上刺下一個“賤”字。

“欺瞞於我,你也配?”

離開京城那日,他與鎮國公嫡女十里紅妝定親。

三年後再次見面,他坐在宴會主位,看着一旁靜坐的我,挑了挑眉:“還不過來服侍?”

我驚訝的看着他:“侯爺,我如今已是聖上親封的鑾儀使,與您平級。”

1

“姐姐,你何必如此呢?”

一道溫婉的聲音打破僵局。

是坐在蕭訣身側的顧嫣然。

她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被我不動聲色地避開。

她也不惱,只是嘆氣,眼中滿是關切:“姐姐,我知道你心裏有氣。”

“當年之事,雖是你行差踏錯在先,但侯爺將你趕出京城,也確是重了些。”

“這三年來,侯爺時常唸叨你,心中也是後悔的。”

“今日好不容易重逢,你又何必爲了些許官職顏面,與侯爺置氣呢?”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臉上的疤痕,聲音裏帶着憐憫。

“更何況,姐姐你......臉上的傷還未好全,聖上體恤,纔給了你這個不常露面的鑾儀使之位。”

“你可莫要辜負了聖恩,也辜負了侯爺的一片苦心啊。”

三年前,她也是這樣溫婉地站在蕭訣身邊,拿着那枚玉佩告狀。

“侯爺,我親眼看到林姐姐同一個陌生男子舉止親暱......”

舊景與現實重疊,我只覺得一陣反胃。

“夫人說笑了。”我淡淡開口,“陳年舊事,我早忘了。”

就在這時,一個軟糯的聲音響起。

“孃親。”

我的兒子安安不知何時跑了過來,小手緊緊攥着我的衣角。

他跑得急了,一個踉蹌,撞翻了旁邊案几上的酒杯。

清脆的碎裂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包括蕭訣。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緩緩移到了安安臉上。

他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殆盡,只剩陰鷙與暴怒。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林大人。”

蕭訣站了起來,一步步朝我走來。

“帶着你的野種,在宮宴上衝撞,這就是你身爲鑾儀使的規矩?”

我下意識將安安護在身後。

“侯爺慎言。”

“慎言?”蕭訣冷笑,“這不是野種,難道是本侯的種不成?”

顧嫣然立刻上前,故作大度地勸道:“侯爺息怒,或許其中有甚麼誤會。”

她話鋒一轉,看向我,眼神悲憫。

“妹妹,不如就讓大家做個見證,滴血驗親。”

“若這孩子真是侯爺的,得讓孩子認祖歸宗啊,總在外面可不行。”

我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力反駁。

皇帝爲了平息鬧劇,竟皺着眉默許了。

太監很快端來了一碗清水,和一根銀針。

蕭訣看都未看我一眼,他毫不猶豫地拿起銀針,刺破了自己的食指。

一滴鮮紅的血珠,墜入碗中,迅速暈染開來。

然後,他拿着那根銀針,走向我身後瑟瑟發抖的兒子。

“不要!”

我失聲尖叫,衝過去擋在安安面前。

蕭訣一把將我推開,力道之大,讓我踉蹌着摔在地上。

我眼睜睜看着他抓住安安的手,銀針刺下。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一旦滴血相融,在所有人眼中,我便是那個三年前就懷着他的孩子,卻還與外男私通的蕩婦!

到時候,別說官職,我和安安的性命都保不住。

2

“這......這是......”

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打破了死寂。

我猛地睜開眼,看向那隻碗。

清澈的水中,兩滴血珠靜靜地躺在碗底,涇渭分明,沒有絲毫相融的跡象。

顧嫣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震驚地看着那碗水,眼神充滿了怨毒與S意。

我同樣驚得說不出話來。

短暫的震驚後,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我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抱住兒子,轉身對着蕭訣跪了下去。

“侯爺!現在您信了嗎?民女......不,下官之子,與您真的毫無干係!”

蕭訣受此大辱,猛一拂袖,將那碗水狠狠摔在地上!

“帶着你的野種,不要再出現在本侯的視線裏!”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連皇帝都未曾告退。

這場宮宴,就此不歡而散。

我抱着安安,在衆人複雜的目光中走出宮門。

冷風一吹,我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3

深夜,我被噩夢驚醒。

夢裏,又是那間陰冷的柴房,燒紅的烙鐵,和顧嫣然得意的笑臉。

我下意識去摸身邊的安安,卻摸了個空。

“安安?安安!”

我慌忙點亮燭燈,昏黃的燈光下,牀上空空如也。

我瘋了一樣在小小的房間裏尋找,衣櫃裏,牀底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沒有!

就在我快絕望的時候,目光落在了枕邊。

那裏,靜靜地躺着一枚令牌。

這個令牌我認識,是定北侯府的令牌!

恩愛時,爲了我出入方便,蕭訣曾給過我一枚相似的可以調動三千兵馬的令牌。

是蕭訣帶走了我的兒子!

我連外衣都來不及披,抓起那枚令牌,就衝進了雨幕之中。

時隔三年,我再次站在了定北侯府門前。

我踉蹌着衝上臺階,用力地拍打着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開門!開門!蕭訣,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開門!”

大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侯府的老管家,福伯,他看着我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林......姑娘,侯爺在書房等您。”

我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

踏入府門的那一刻,無數破碎的畫面在我眼前閃現。

蕭訣第一次牽着我的手走進這裏,他笑着對我說:“意兒,從今以後,這裏就是我們永遠的家。”

下一秒,畫面破碎。

變成了我衣衫襤褸,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僕人死死拖着,扔出了這扇大門。

......

書房的門虛掩着。

我一把推開,只見蕭訣端坐在主位之上,安安就躺在他身邊的軟榻上,睡得正熟。“你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我感到刺骨的寒意。

“蕭訣!你把安安還給我!”我雙眼通紅,死死地盯着他。

“還給你?”他輕笑一聲,“本侯的兒子,爲甚麼要還給你?”

“宮宴之上,已經證明了安安與你無關!”

“那種江湖把戲,你以爲能騙得了本侯?”他放下茶杯,眼神陡然變得銳利,“我再問你一次,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看着他,只覺得荒唐又可笑。

他要的,從來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我的屈服。

4

“蕭訣!”我看着他冷笑:“你不是想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我告訴你,我不知道!”

“我當年跟過不止一個男人!”

“這個孩子,可能是地痞的,也可能是流氓的,但絕不可能是你定北侯的!”

“你滿意了嗎?!”

我的激烈反應,讓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就在這時,軟榻上的安安被吵醒了。

他揉着眼坐起來,一看我就“哇”地一聲哭了。

他連滾帶爬地從軟榻上下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轉身哭着對蕭訣喊:“壞人!你是壞人!”

蕭訣看着拼命維護我的安安,他上前一步,拎起安安的後衣領,將他提至半空。

“再哭?”

他惡狠狠地威脅:“信不信本侯現在就把你丟進荷花池裏清醒清醒!”

安安小臉慘白,四肢亂蹬。

他卻還是倔強地喊着:“放開我!壞人!大壞人!”

“安安!”

“不要......”

安安是我的命,他怎麼侮辱我都可以,但是不能傷害安安。

我我瘋了一樣跪下磕頭,一下,一下,又一下。

額頭磕破,血混着雨水淌下。

“是你的!安安是你的親生兒子!”我崩潰哭喊。

“宮宴上是我動了手腳!”

“我恨你!我不想讓他認你這個爹!”

“求求你,別傷害他!”

“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聽到我的承認,蕭訣臉上的暴怒褪去,換上一種勢在必得的冷笑。

他將安安放回地上。

“早這樣,不就好了?”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玩味。

“侯爺!”

書房的門被推開,一個心腹密探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

“何事慌張?”蕭訣被打斷興致,很是不悅。

密探單膝跪地,遞上一份加急密報。

蕭訣皺着眉拆開密報。

他臉上的冷笑,在看到密報內容時一點點僵住。

眼神從自信,到懷疑,再到震驚,最後化爲被愚弄的暴怒!

他猛地抬頭,死死地盯着我,彷彿要將我看穿。

那密探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畫軸呈上。

“侯爺,這是屬下從江南尋來的畫師所畫。”

“畫中之人,是藥谷谷主沈舟,和他身邊的......孩子。”

蕭訣展開畫。

畫上,一個溫潤如玉的白衣男子,牽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

那孩童的眉眼,與安安一模一樣。

但仔細看,竟與那白衣男子也有七分相似!

蕭訣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的目光在密報、畫卷和我之間來回掃視。

他眼中自信的神色,轉爲懷疑,最後化作被愚弄的滔天暴怒。

他一把攥緊密報,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林意,你找死!你剛剛的承認的一切......都是在騙我?”

5

面對蕭訣的質問,我只覺得荒謬至極。

那份離奇的“證據”,那幅憑空冒出來的畫像,讓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沈舟大哥?安安像他?這怎麼可能!

但看着蕭訣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我忽然明白了。

無論我說甚麼,他都不會信。

在他心裏,我早已罪無可赦。

既然如此,何必多言?

我擦乾臉上的血和淚,從地上緩緩站起來,迎上他喫人般的目光,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就是默認。

“好,好得很!”他怒極反笑,“林意,你真是好樣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以爲你回了京,當了個甚麼狗屁鑾儀使,就能擺脫我了?我告訴你,做夢!”

他將我粗暴地拖出書房,嘶吼着下令:“來人!把這個女人和那個野種,給我關進錦繡閣!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他們出來!”

錦繡閣是我三年前在侯府的住處。

我被兩個僕婦推搡着,踉蹌地跌進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房間裏的一切,都還保持着我離開時的樣子。

梳妝檯上未用完的胭脂,牀頭爲他繡的平安香囊,都還掛在那裏。

這裏曾傾注我全部愛意的一切,如今看來,只剩下無盡的諷刺。

夜深了,滿身酒氣的蕭訣推門進來。

他說他胃疼。

這是他的老毛病,暴怒或者喝酒就會犯病。

他像從前一樣喊我的名字:“林意......去給我煮碗麪。”

我坐在牀邊,抱着熟睡的安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漠地吐出兩個字:“不會。”

“你說甚麼?”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一字一句地重複:“我說,我不會。”

“侯爺想吃麪,大可以叫廚房去做,或者讓您那位溫柔賢淑的侯夫人去做。”

“我,林意,如今只是階下囚,不是你的廚娘。”

蕭訣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怒吼道:“林意,你別給臉不要臉!”

“臉?”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聲。

我指着自己臉上醜陋的疤痕,反問他,“蕭訣,我的臉,不是早就被你親手毀掉了嗎?”

他被我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捂着胃,痛苦地喘着粗氣。

就在我們兩人僵持不下時——

“侯爺!”

管家福伯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外面......外面......藥谷谷主沈舟,持聖上金牌,前來侯府要人!”

沈舟?!

我猛地站了起來。

蕭訣也是一愣,隨即,那份密報和畫卷帶來的屈辱在他眼中燃起妒火。

“他來做甚麼?”蕭訣咬牙切齒地問。

“他......他說......林鑾儀使是他義妹,無故被侯爺扣押,他要帶林鑾儀使和......和小公子回家。”福伯結結巴巴地回答。

“義妹?回家?”蕭訣冷笑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連忙抱起安安,跟了出去。

侯府大堂,燈火通明。

沈舟一襲白衣,風姿卓絕,靜靜地站在大堂中央。

他手中,高高舉着一面金光閃閃的金牌。

那是先帝御賜給藥谷,可“上達天聽”的免死金牌。

“沈谷主,深夜造訪我定北侯府,有何貴幹?”蕭訣冷冷地開口。

沈舟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我身上。

“蕭訣,我來接我的人回家。”

“你的人?”蕭訣冷笑一聲,“我侯府的妾甚麼時候成了你的人?”

沈舟冷哼一聲:“三年前你把意兒趕出京城時,她就跟你定北侯府無關了!”

沈舟不再看他,溫柔地對我伸出手:“意兒,我來接你和安安回家。”

我拉着安安,毫不猶豫地走向他。

在經過蕭訣身邊時,我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坐上回小院的馬車,我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驚疑。

“沈大哥,宮宴那晚,爲何血不相融?還有那幅畫......”

沈舟淡淡開口:“尋常人家驗親,靠的是血緣。但江湖之上,要讓血不融,或強行相融,方法不下十種。”

他頓了頓,看向我。

“我只問你,那晚太監端上來的那碗清水,與你平日所見,可有不同?”

我猛地一愣,仔細回想。

那碗水在宮燈的照耀下,似乎......格外澄澈。

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失聲驚呼:“是白礬!水裏加了白礬!”

醫書記載,清水中加入少量白礬,血液中的紅質便會被破壞,無論是否血脈相連,都絕無相融之理!

沈舟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讚許。

他緩緩說道:“孺子可教。我早就料到,顧嫣然會對安安的身世做文章,也猜到她會用‘滴血驗親’這種最惡毒的法子來對付你。”

“所以,我提前買通了宮裏的小太監。她會用盤外招陷害你,我自然也會用江湖手段,保住你。”

巨大的震撼與感激,瞬間將我淹沒。

“那......那份密報和畫像......”

“自然也是我安排的。”沈舟淡淡道,“對付蕭訣這種多疑又自負的人,你越是解釋,他越是不信。只有讓他自己去‘查’,查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真相’,讓他陷入自我懷疑,我們纔有可乘之機。”

我看着眼前這個溫潤如玉,卻又智謀深遠的男人,一時間百感交集。

是他,在我最落魄無助時,將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又是他,在我重返京城,危機四伏時,爲我鋪好了所有的路。

回到小院,沈舟爲我重新處理了額頭上的傷口。

“會留疤。”他看着我的傷口,聲音裏帶着嘆息。

我看着鏡中那張醜陋的臉,舊疤添新傷。

“沒關係,”我平靜道,“多一道,少一道,沒甚麼區別。”

“正好提醒我,他們欠了我甚麼。”

沈舟看着我眼裏的冷光,沉默片刻。

“意兒,你真的想好了嗎?”

“復仇之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回頭路。”

“你將要面對的,是鎮國公府和定北侯府這兩座龐然大物。”

“我想好了。”我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三年前,我失去一切,被趕出京城時告訴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保住安安,甚麼仇恨都可以放下。”

“可我現在明白了。”

“我的退讓換不來安寧,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

“他們不會放過我,更不會放過安安。”

我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着沈舟:“沈大哥,我不想再逃了。”

“這一次,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