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

四個人被推進去洗胃。

洗胃管從鼻孔插進去的時候，孟驍罵了句髒話。

隔壁牀的劉闖沒出聲。

他的眼科急診檢查已經排上了。

我站在走廊裏，手裏攥着實驗記錄本。

塑料封皮磨得發白，邊角翹起來，用透明膠粘了三層。

裏面每一頁，都是我十四個月的數據。

每個取樣時間節點的pH值、酒精度、遊離甲醇含量、酯類組成、菌株活性指標。

一天不落。

急診科的醫生翻了兩頁，看我。

“你確定甲醇含量是這個數？“

“確定。上個月剛做的氣相色譜，儀器編號和日期都有。“

他皺着眉拿起電話打毒理科。

“準備乙醇解毒方案。有一個出現視物模糊。“

凌晨一點十七分，吳老師到了。

她穿着家居服，頭髮都沒扎利索。

“東西呢？“

“被喝了。“

“甚麼叫被喝了？“

“八瓶發酵樣品，全部被室友開瓶飲用。“

她愣了三秒，一拳砸在走廊的椅子扶手上。

“你答辯材料裏的原始樣品呢？“

“就是那八瓶。“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盲審專家上一輪的意見寫得清清楚楚。

“建議補充不同發酵週期的原始樣品檢測報告，需附實物樣品及色譜原始圖。“

那八瓶，就是我花十四個月攢出來的完整實物序列。

按發酵時間分：第3個月，第5個月，第7個月，第9個月，第11個月，第12個月，第13個月，第14個月。

一個月份一瓶。

少一瓶，曲線就斷一截。

吳老師揉着太陽穴。

“72小時補不齊完整實物樣品檢測鏈，系統鎖不上，答辯順延。“

72小時。

發酵週期最短的一瓶是第3個月的。

三個月。

72小時連酵母都醒不過來。

凌晨兩點，我打了學校生物安全辦公室的電話。

值班老師聽完，語氣立刻變了。

“你說的菌株，是實驗室自行分離的野生菌種？發酵液做過食品安全評估嗎？“

“沒有。不是食品，從來不是。冰櫃是我自己買的，標籤貼了三層，導師在課題組羣裏確認過暫存。“

我翻出手機，找到前天晚上的聊天記錄。

我發的消息：“吳老師，明天答辯用的八瓶實物樣品，今晚先暫存宿舍冰櫃，明早七點帶過去。冰櫃已上鎖，標籤完整。“

吳老師回了一個“好“。

孟驍那邊，時間戳顯示他在我發消息三十秒後看了羣，還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他看到了。

他甚麼都看到了。

凌晨三點，劉闖的眼科結果出來。

雙眼視神經輕度水腫。

醫生措辭很謹慎。

“目前沒有器質性損傷證據，但需連續觀察至少七天。甲醇代謝產物甲酸對視神經有滯後毒性。“

劉闖的手一直在抖。

他媽在電話那頭哭。

我聽見她喊了一句：“我兒子眼睛要是瞎了，我跟你們學校拼命！“

我靠在急診室外面的牆上，盯着天花板。

腦子裏只有一個聲音。

被喝了。

全被喝了。

十四個月。

被三個小時喝成了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