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站在太廟門口，手裏死死攥着一塊磨盤石。

石頭粗糙的棱角，已經將我的掌心硌出血絲，黏膩的血混着冷汗，讓我無比清醒。

今天是皇家春祭，文武百官，皇親國戚，雲集於此。莊嚴肅穆的祭祀樂聲中，我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魂。

我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釘在兩個人身上。

我的未婚夫，當朝太傅之子，顧瑾瑜。

我的親表妹，寄住在我家的孤女，沈如雪。

他們一個站在文官隊伍的前列，一個隨我母親站在女眷之中，隔着十幾步遠，卻用眼神拉出了絲。那眼神裏的勾連和得意，像兩條毒蛇，鑽進我的眼睛，噬咬我的心臟。

前世，就是這兩個我最親近的人，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林家帶來的一切，一邊用最惡毒的手段，將我全家送上了斷頭臺。

我爹，戰功赫赫的大將軍，被污衊通敵，五馬分屍。

我娘，溫婉賢良的將軍夫人，不堪受辱，自盡於天牢。

我兄長，鎮守邊關的少將軍，被扣上“Y亂軍營”的罪名，亂箭穿心。

還有林家三百餘口，無論男女老幼，盡數被屠。

而我，被他們灌下啞藥，毀了容貌，鎖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被迫聽着他們如何瓜分我林家的財產，如何靠着我林家的血，青雲直上。

最後，在我行刑那天，他們選在我家燒成白地的府邸上，辦了一場京城最盛大的婚禮。

那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我的理智焚燒殆盡。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時辰快到了。

前世的此刻，顧瑾瑜應該已經哄騙着沈如雪，進了我爹的書房，用我提前刻好、送給他的那枚刻着我名字的私印，蓋上了那封他們僞造的通敵文書。

而我，則被沈如雪在茶裏下的迷香迷暈，沉睡不醒。

等到第二天，禁軍闖入將軍府，人證物證俱全，我百口莫辯。

我林清宴，成了通敵叛國、禍害滿門的罪魁禍首。

可笑，又可悲。

這一世，這劇本，我來寫！

“清宴，你在發甚麼呆？祭祀就要開始了，快過來。”母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着一絲擔憂。

我回頭，看見母親溫柔的眉眼，看見她身旁我爹挺拔如松的身姿。他們還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即將在幾個時辰後降臨。

我衝他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

“娘，我馬上來。”

我應着，腳步卻猛地一轉，撥開身前的人羣，朝着祭臺中心，衝了過去！

“林清宴！你瘋了！”

“快攔住她！她要幹甚麼！”

身後，顧瑾瑜和未來婆婆顧夫人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充滿了驚恐和不可置信。

我充耳不聞。

我的眼裏，只有祭臺正中央，那尊用整塊西域琉璃雕琢而成，象徵着大周國運的九龍香爐。

前世我最愛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爲了討顧瑾瑜歡心，我曾蒐羅天下奇珍。

如今，我只想親手砸了它！砸了這虛僞的國運，砸了這不公的世道！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我躍上祭臺，高高舉起手中的磨盤石，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蓋過了所有聲音。

那晶瑩剔透、價值連城的琉璃香爐，在我手中，碎裂、迸濺，化作漫天齏粉。

一片鋒利的碎片劃破我的臉頰，溫熱的血立刻流了下來。

我卻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到一種酣暢淋漓的，報復的快感！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呆呆地看着我，看着祭臺上一片狼藉，看着那升騰起的嫋嫋青煙，彷彿成了對這場鬧劇的無聲嘲諷。

開國百年，從未有人敢在太廟撒野。

我，大將軍的獨女，未來的太傅兒媳，當衆，親手，砸了皇家祭器。

我瘋了。

這是所有人腦子裏唯一的念頭。

我看到顧瑾瑜的臉，瞬間慘白，毫無血色。他身旁的沈如雪，更是嚇得躲到了他身後，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慌了。

他們終於慌了。

這就對了。

我扔掉手裏的石頭，緩緩轉身，面對臺下已經反應過來，潮水般湧上來的禁軍。

我沒有反抗，甚至平靜地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是我砸的。”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在每個人耳朵裏。

我抬起頭，任由臉上的血混着塵土，目光越過所有人，像兩把淬毒的刀子，直直射向顧瑾瑜和沈如雪。

“我林清宴，親手砸了皇家祭器。”

“抓我吧。”我看着帶隊的禁軍統領，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要去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