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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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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婚禮前夜的派對上,坦白局的懲罰是公開手機裏隱藏最深的照片。

宋承的女兄弟周楠願賭服輸,笑嘻嘻地把手機屏幕投屏到了包廂的大電視上。

屏幕上赫然是一張紅底雙人照,上面蓋着民政局的鋼印。

男方是宋承,女方是周楠。

日期是昨天。

包廂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盯着宋承那張慘白的臉,周楠卻滿不在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呀,被發現了,嫂子你別介意啊,這只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一個賭約。”

“我就是好奇民政局長啥樣,跟老宋打賭看他敢不敢跟我領個證體驗一下。”

她湊到我面前,用看笑話的眼神看着我。

“反正明天你們就要辦婚禮了,裏子面子都是你的,我不過就是借你老公蓋個章,你不會連兄弟的醋都喫吧?”

宋承站起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乖寶,你聽我說,我心裏只有你,這真的只是一個玩笑。”

他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鑽戒,單膝跪在我面前。

“我明天一早就去跟她辦離婚,絕對不耽誤我們中午的婚禮。”

“乖寶,請柬都發出去了,你給我留點面子,別在兄弟們面前鬧,結了婚我的卡全交給你好不好?”

我笑了。

他大概是個法盲,不知道離婚有三十天冷靜期。

我沒有接鑽戒,直接拿出手機,羣發了一條取消婚禮的短信。

1

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包廂裏響起。

宋承站起身,一把奪過我的手機。

他看着屏幕上的羣發記錄,眼底的慌亂轉爲不可理喻的憤怒。

“喬知意,你瘋了嗎?”

“我都說了明天一早就去辦離婚,你非要把事情做絕,讓所有親戚朋友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周楠在一旁掏了掏耳朵,發出一聲嗤笑。

“老宋,我就說女人麻煩吧,開個玩笑都要上綱上線。”

她大喇喇地跨坐到沙發背上,嘴裏嚼着口香糖。

“嫂子,你這心胸也太狹窄了,我跟老宋穿一條褲子長大,我要是想嫁給他,還能輪得到你?”

“一張破紙而已,你至於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

周圍的幾個兄弟也開始幫腔,話裏話外都在指責我不懂事。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宋承,既然結婚證是一張破紙,那你明天跟這張破紙辦婚禮吧。”

我轉身去拿沙發上的包,手腕卻被宋承死死攥住。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就別指望我再去哄你!”

他咬着牙,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拍在桌子上。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個限量版的包嗎?卡拿去,隨便刷,算我補償你。”

“但是婚禮取消的短信,你現在立刻給我發一條解釋,就說是你在玩真心話大冒險!”

看着那張銀行卡,我只覺得胃裏一陣噁心。

五年前他創業失敗,窮得連泡麪都喫不起的時候,是我打三份工養着他。

那時候他親手給我雕了一根木簪子,紅着眼眶發誓以後絕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現在他有錢了,卻覺得可以用錢買斷我的底線。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連那張卡看都沒看一眼。

“宋承,帶着你的錢,和你的好兄弟過去吧。”

我推開包廂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的包廂裏傳來玻璃杯砸碎的聲響,伴隨着宋承氣急敗壞的怒吼。

“讓她走!我看她能硬氣到甚麼時候!”

夜風很冷,我裹緊了大衣,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爲了這場婚禮,我籌備了整整半年,每一個細節都親力親爲。

可我的新郎,卻在昨天和別的女人領了證。

我不知哭了多久,包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着市中心醫院的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裏面傳來護士焦急的聲音。

“是喬知意家屬嗎?你奶奶突發心衰,現在必須馬上進行搭橋手術,請立刻過來簽字繳費!”

2

奶奶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父母早亡,是奶奶靠着撿廢品把我拉扯大。

我瘋了一樣跑到路邊攔車,手指抖得連車門都拉不開。

趕到醫院時,奶奶已經被推進了搶救室。

醫生拿着病危通知書走到我面前,神色凝重。

“病人情況極度危險,必須立刻手術。”

“手術費和後續ICU費用大概需要三十萬,你去繳費處把錢交了,我們馬上安排。”

三十萬。

我所有的積蓄,加上這幾年攢下的工資,全都存在了宋承名下的那張聯名卡里。

當初爲了表示對他的信任,也是爲了籌備婚禮,我把錢全都交給了他保管。

我顫抖着撥通了宋承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裏面傳來的卻是周楠的聲音。

“喂?嫂子啊,老宋現在沒空接電話,我們在派出所呢。”

她的聲音裏透着漫不經心,甚至還有一絲隱祕的得意。

我死死咬着嘴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讓宋承接電話,我奶奶在搶救,需要那張聯名卡里的錢救命。”

電話那頭傳來周楠的輕笑聲。

“哎喲,嫂子,你這苦肉計演得也太假了吧?”

“剛纔在包廂裏還生龍活虎地取消婚禮,這會兒奶奶就進搶救室了?”

“老宋爲了幫我處理打架的事正煩着呢,你別拿這種破事來煩他了。”

我厲聲打斷她:“周楠!人命關天,我沒心思跟你開玩笑,把電話給宋承!”

或許是我的聲音太淒厲,幾秒鐘後,聽筒裏換成了宋承不耐煩的聲音。

“喬知意,你又想鬧甚麼?”

“楠楠剛纔在路邊攤跟幾個小混混起了衝突,把人的頭打破了,我現在正忙着跟家屬調解。”

我靠在醫院的牆壁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宋承,我奶奶突發心衰,需要三十萬手術費,你把聯名卡里的錢轉給我,求你了。”

宋承冷笑了一聲。

“喬知意,你爲了逼我回去跟你認錯,連詛咒奶奶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昨天我去醫院看奶奶的時候,她精神還好得很,怎麼可能突然心衰?”

我急得快要給電話跪下了。

“我沒騙你!醫生就在旁邊,不信你聽醫生說!”

我把手機遞給旁邊的醫生,醫生剛要開口,電話裏卻傳來了忙音。

他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已經是關機狀態。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看着搶救室門上方亮起的紅燈,感覺渾身發麻。

三年前奶奶生病,宋承二話不說賣了自己最心愛的摩托車湊醫藥費。

他說:“知意,你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我拼了命也會救奶奶。”

因爲那句話,我死心塌地跟了他五年。

可現在,他爲了給他的女兄弟處理打架的爛攤子,掛掉了能救奶奶命的電話。

醫生嘆了口氣,把催繳單塞進我手裏。

“家屬,抓緊時間吧,病人的情況拖不起。”

3

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通訊錄裏翻找,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同學和同事。

東拼西湊,也只湊到了五萬塊錢。

距離三十萬的手術費,還差得太遠。

我把心一橫,打車直奔周楠出事的那個派出所。

剛走到調解室門口,我就透過玻璃窗看到了裏面的場景。

周楠蹺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頭髮有些凌亂,嘴角帶着一點瘀青。

宋承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冰袋,替她敷着臉頰。

他的眼神裏滿是心疼。

“你啊,就是太沖動了,女孩子家家的跟那羣混混動甚麼手?”

周楠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誰讓他們嘴賤調戲我?老宋,還是你夠兄弟,大半夜的一直陪着我。”

宋承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短髮。

“我不陪你誰陪你?我已經跟對方家屬談妥了,賠償二十萬,這事兒私了,不給你留案底。”

聽到錢,我推開了調解室的門。

宋承和周楠同時轉過頭。

看到是我,宋承的臉色沉了下來。

“喬知意?你跟蹤我?”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手裏的那張聯名卡。

“你剛纔說,要賠給對方二十萬?用的是這張卡里的錢?”

宋承皺了皺眉,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是又怎麼樣?楠楠是爲了自衛才動的手,如果留了案底她以後怎麼找工作?”

“這錢算我借給她的,等結了婚我再賺回來補上不行嗎?”

我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宋承,那是我們一起存的錢,裏面有一大半是我奶奶的養老金!”

“我剛纔在電話裏跟你說得很清楚,我奶奶在搶救,急需這筆錢救命!”

周楠在一旁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開口。

“嫂子,你這戲演得還沒完了是吧?”

“爲了阻止老宋幫我,你居然連追到派出所這種招數都使出來了。”

“不就是花你點錢嗎?等我下個月發了獎金還你就是了,至於這麼小氣嗎?”

我沒有理會周楠,只是盯着宋承。

“把剩下的錢轉給我,立刻,馬上。”

宋承站起來,一把將卡塞回錢包裏。

“喬知意,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爲了爭風喫醋,連最起碼的同情心都沒有了嗎?”

“楠楠現在受了驚嚇,你不關心就算了,還在這裏大吵大鬧,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做嫂子的度量?”

我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他的女兄弟打架傷人需要賠錢,他毫不猶豫地動用我們的全部存款。

我的親奶奶躺在搶救室裏等錢救命,他卻說我是在爭風喫醋。

我深吸了一口氣,雙腿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

“宋承,我求求你。”

“我給你磕頭,我不要你還錢了,你把剩下的錢轉給我,那是我奶奶的命啊!”

宋承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隨即臉上浮現出極度的厭惡。

他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喬知意,你鬧夠了沒有!”

“爲了逼我回去,你連下跪這種戲碼都演出來了?”

“我告訴你,你今天就是死在這裏,我也不會讓你拿走一分錢去填你那個莫須有的謊言!”

他甩開我的手,攬着周楠的肩膀徑直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你就在這裏好好反省吧,甚麼時候學會懂事了,甚麼時候再給我打電話。”

我摔倒在地上,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口袋裏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我顫抖着接通,是醫院打來的。

“喬小姐,病人沒能挺過去,您過來見最後一面吧。”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派出所的。

外面的天已經矇矇亮了,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我的臉上,卻怎麼也比不上心裏的萬分之一痛。

趕回醫院時,奶奶的遺體已經被推到了太平間。

白色的布單蓋在那個瘦小的身軀上,徹底隔絕了我和這個世界最後的溫暖。

我沒有哭。

眼淚似乎在昨晚那個漫長的夜裏已經流乾了。

我木然地辦理着死亡證明,聯繫殯儀館,看着奶奶被推進冰櫃裏。

三年前,奶奶拉着宋承的手,把我的手交給他。

“小宋啊,我們家知意命苦,以後你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那時候的宋承哭得比我還傷心,跪在地上發誓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以爲我找到了可以遮風擋雨的港灣。

卻沒想到,最後所有的風雨,都是他帶來的。

我從包裏摸出那根他親手雕刻的木簪子。

簪子的邊緣已經被我摩挲得十分光滑,曾經是我最珍視的寶貝。

我雙手用力,啪的一聲,木簪子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我對宋承這五年的感情,也徹底死透了。

處理完奶奶的後事,已經是中午了。

這個時候,原本應該是我和宋承舉行婚禮的時間。

我打車回到了我們共同居住的公寓。

推開門,屋子裏貼滿了喜字,紅色的氣球飄在天花板上,顯得無比諷刺。

我走進臥室,拖出兩個大行李箱,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只拿走屬於我的衣服和證件,他買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雙襪子,我都留在了原地。

剛把拉鍊拉好,大門傳來了指紋解鎖的聲音。

宋承提着一個精緻的蛋糕盒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眉眼間卻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篤定。

那是城南最有名的藍莓蛋糕,我最喜歡喫的甜點,每次只要我生氣,他都會買這個來哄我。

看到客廳裏的行李箱,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他很快又舒展開來,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換上了一副哄小孩的語氣。

“乖寶,還在生氣呢?”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要抱我,被我側身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好了,別鬧脾氣了,我今天一大早就拉着楠楠去民政局申請離婚了。”

“你看,我答應你的事情做到了吧?”

他指了指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婚禮的儀式雖然錯過了,但晚宴還來得及。”

“你趕緊換衣服,化妝師已經在酒店等了,今天可是我們大喜的日子,別讓親戚朋友看笑話。”

他理所當然地認爲,只要他去申請了離婚,買了一個蛋糕,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地繼續做他的新娘。

我靜靜地看着他,眼神平靜。

我沒有發火,也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撲進他懷裏哭訴。

我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到了他的面前。

宋承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是甚麼?你寫的保證書?還是婚前協議?”

他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接過那張紙,低頭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那是一張死亡證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奶奶的名字,死亡時間是今天凌晨四點零五分。

也就是他在派出所爲了周楠的二十萬賠償金,把我推倒在地的時候。

宋承的手開始顫抖,聲音也變了調。

“這......這是甚麼意思?知意,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我看着他驚恐萬狀的臉,輕聲開口:

“你不用去跟她辦離婚了,婚禮永久取消,我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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