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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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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許述安再次重逢,是在麪館。

他帶着個女人來吃麪,進門就喊:“兩碗牛肉麪,加蛋,多辣。”

他拉開椅子後幫女人鋪好紙巾,接着往碗裏倒了些醋,動作連貫。

我端面過去的時候,許述安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算了。”

“怎麼了?”女人問。

“沒事,覺得這個服務員有點眼熟。”

他認不出我,正常。

許述安有臉盲症,親媽站他面前他都認不出來。

和我在一起四年,他認我只靠一樣東西,左耳後面一顆綠豆大的痣。

每次見面,他伸手碰一下那個位置,摸到了就笑:“是你啊。”

後來那顆痣疑似惡變,切掉了。

他媽趁機告訴他:她出國了,不要你了。

他看不見臉,沒法求證。

那個靠一顆痣就能在全世界找到我的許述安,從此再也認不出我了。

可我就在他每天來吃麪的這條街上,端了三年的碗。

兩碗麪的距離,一千多天。

......

“服務員,這面裏的香菜沒挑乾淨。”

秦方好捏着筷子,在碗裏撥弄了兩下,一片香菜葉被她夾起來,遠遠的舉着。

我停下擦桌子的手,看了一眼那碗麪。

“抱歉,我馬上給您換一碗。”

許述安坐在對面,正拆一次性筷子,聞言手頓了一下。

“算了方好,挑出來就行。”

語氣平淡,帶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

這種大度,三年前給過我。

那時候我皺一下眉,他就會立刻跑去廚房重新做一份給我賠罪。

秦方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拔高了八度。

“述安哥你就是太善良了,這種蒼蠅館子不敲打就不長記性。”

她扭過頭瞪着我:“你過來,用手把香菜一根一根給我挑出來。”

店裏的食客全看過來了,有人小聲嘀咕。

我攥着抹布沒動。

“小姐,我可以給您重新做一碗。”

“我讓你挑你就挑,怎麼着,聽不懂人話?”

許述安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朝我的方向看了一下,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去,沒有停留。

“這位大姐,按她說的做吧,錢不是問題。”

他從錢夾裏抽出兩張紅鈔,隨手壓在桌面上。

大姐。

這兩個字刺痛了我。

三年前他摟着我喊阿寧,說我是他這輩子重要的人。

現在我是個可以用兩百塊打發的大姐。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伸手去端碗。

指尖剛碰到碗沿,秦方好突然尖叫一聲。

“哎呀你手怎麼這麼髒!滾遠點別碰我的碗!”

她手一推。

滿滿一碗滾燙的牛肉麪從桌沿翻下來,大半碗湯汁直接澆在我的手背和圍裙上。

我本能的縮回手,大口喘氣。

“方好!”

許述安猛的站起來,椅子往後刮出一聲尖響。

我以爲他是在擔心我。

下一秒他抓起秦方好的手,翻來覆去的檢查。

“有沒有濺到你?這湯很燙。”

秦方好順勢一頭栽進他懷裏,帶着哭腔撒嬌。

“沒濺到我,但嚇死我了,她怎麼笨手笨腳的。”

我就站在他們旁邊。

湯汁順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手背上的皮膚已經變成一種亮紅色,有兩個地方開始鼓水泡。

許述安轉過頭,眼神十分冰冷。

“這就是你們店的服務水平?把老闆叫出來。”

我忍着手背上的劇痛,咬着牙看他。

“許述安,你真的一點都認不出我了嗎?”這話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他身體僵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你認識我?”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靠近確認甚麼。

秦方好立刻拽住他的胳膊,聲音十分急促。

“述安哥你別理她!這種服務員爲了訛錢甚麼瞎話都編得出來!”

許述安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眼神重新變冷。

“我不認識你,也沒興趣認識。今天的事我讓律師來處理,方好走了。”

他攬着秦方好往外走,一步都沒回頭。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喉嚨裏感到一陣難受。

“許先生,您錢忘了。”

我抓起桌上那兩張鈔票,衝到門口。

許述安停下腳步,而秦方好回頭看我,滿臉嫌惡。

“拿着吧,夠你買管燙傷膏了。”

我笑了一聲,把鈔票揉成一團,照着許述安胸口砸過去。

“我不缺這兩百塊,我缺的是一個公道。”

紙團彈到地上,在雨水裏滾了兩圈。

許述安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時,眼神變了。

他突然伸手,極快的扣住我的手腕。

指尖冰涼,力氣很大。

“你?”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秦方好急了,伸手就來推我:“放開她述安哥,她身上髒死了!”

許述安沒鬆手。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顫着,順着我的脖子往上摸。

目標明確,我的左耳後側。

那是他三年來的執念,是他確認阿寧存在的方式。

他的指腹碰到那個位置。

沒有痣。

只有一片因爲手術留下來的平滑疤痕。

他的手指在那塊皮膚上來回摩挲了一遍,接着又確認了一次,反覆觸摸。

眼神先是疑惑,然後生出期待,最後徹底黯淡。

“沒有。”

他鬆開我的手腕,把手垂下。

“抱歉,認錯人了。”

他自嘲的扯了下嘴角,轉身摟着秦方好走進雨幕裏。

我靠在門框上,雨絲飄進來打在手背的水泡上,帶來一陣刺痛的涼意。

眼淚終於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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