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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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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父親是酒鬼。

他每次喝醉酒,暴打我一頓後,飯桌上總會壓着一疊皺巴巴的鈔票。

鄰居嬸子看我的眼神滿是憐憫。

“閨女,你是大學生了,有翅膀了,飛出去,去哪不比在這爛泥潭裏強?”

我低頭看着緊緊依賴我的弟弟,沒說話。

我心中計算着工地開工的日子。

快了,馬上我們姐弟就可以脫離苦海了。

1

“這裏是三千塊錢,是你們姐弟這個月的生活費。”

爸爸將一疊錢塞進我手裏,紙幣邊緣沾着他指甲縫裏的污垢。

我垂眼接過。

肋骨大概斷了一根,每次呼吸都扯着疼。

他看到我手腕上新添的瘀紫,喉嚨動了動。

“我一時沒有控制好自己。”

我抬頭,衝着他笑了笑。

“沒關係的,爸爸,我是你的女兒,你不開心,我應該替你分擔。”

那笑容大概很管用。

他別開眼,又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按在那一疊上。

“這一百塊錢,去看看醫生。”

“你是女生,身上不要留疤。”

我沒有拒絕,抬手將錢接了下來。

這三千一百塊錢。

是我和弟弟一個月的生活費,還有弟弟的學費。

我不是沒有想過離開這裏。

畢竟我有手有腳,想要幹甚麼都可以靠着自己的雙手去掙。

可上次我拎着行李到門口,想要帶着弟弟一塊離開。

爸爸急匆匆趕回來,他一把將弟弟拽到身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你敢帶他走試試,他是我兒子!”

弟弟那時纔到我腰高,被他勒得小臉發白,卻不敢哭,只死死望着我。

我妥協了。

我不離開,就在家裏照顧弟弟。

現在我只有一個想法。

等弟弟成年後。

不再被爸爸約束,我再也不會帶他回來了。讓這魔鬼爛在這座空房子裏,一個人孤獨終老。

我垂下眸子,不讓爸爸看到我眸子中的恨意。

這個小縣城,我找不到任何工作。

被他打一頓,就能得到一個月的生活費。

想一想,還是挺划算的。

我扶着牆,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爸爸,您這個月還回來嗎?”

爸爸眼神複雜。

我彷彿看到了一抹心疼。

想要仔細看去,就看到他轉過身去。

“不回來了,王老闆說有個工錢高的工地,我要去那個工地做工。”

說完,他徑直轉身離開。

我順着牆滑坐在地上,慢慢吸進一口氣,疼得眼前發黑。

門被關上。

緊接着,腳步聲靠近,弟弟蹲到我面前,眼睛紅紅的。

“姐姐,你沒事吧,我好害怕。”

我努力不讓自己露出疼痛的表情,摸了摸他的腦袋。

“姐姐是大人了,大人是不會怕疼的。”

說完,我將剛剛領到的生活費抽出五十塊錢遞給他。

“去買練習冊,剩下的藏好。”

他沒接錢,手指摳着洗得發白的褲縫。

我以爲他在心疼我,安慰開口。

“沒事的,小聰,只要你能平平安安長大,就是姐姐最開心的事情。”

小聰抬起頭,眼神有些躲閃,聲音很小。

“姐姐,我想要五塊錢。”

“班上的同學都買了鋼筆,我也想要一根鋼筆,可以嗎?”

此話一出,整個屋子裏一陣寂靜。

2

我扯了扯嘴角,傷口火辣辣地疼。

又抽出十塊錢,塞進他手裏。

“是姐姐的錯,忘記小聰現在也是個大孩子了,這另外五塊錢是你的零花錢。”

他飛快地瞟了我一眼,確認我沒有生氣,才把錢攥緊。

“姐姐,謝謝你。”

門被輕輕關上。

我再也撐不住,順着牆壁滑坐在地上。

其實從前的爸爸很好。

他會讓我騎在肩上摘棗,會笨手笨腳給弟弟扎小辮。

我們一家四口過着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可是五年前,媽媽去世後,他整個人就變了。

他變得暴躁,易怒,經常對着五歲的弟弟發脾氣。

我摸出手機,撥通那個存了好久的號碼。

“王老闆,是我。”

對面很快接了,背景音嘈雜。

“我們這個工地確實收入高,但是危險性很大,你真的確定讓你爸來我們這個工地幹活嗎?”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只是開口詢問。

“如果人在你們工地上去世了,你們真的會賠償一百萬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我勾脣笑了笑。

從前我想的是,只要弟弟成年了,我就可以帶他離開。

可我低頭看着渾身的傷痕。

我等不到弟弟成年了。

這種爛人,多活一天都是禍害。

讓我來做這件好事。

反正誰也不會查到我身上。

我只是一個無辜的人。

將身上的傷口給處理好後,我就下去給弟弟做飯了。

等爸爸去世,得到那筆賠償款後。

我就帶着他去一個陌生的城市。

到時候拿着這筆錢,我們姐弟倆好好過日子。

想到未來的日子,我就覺得格外的興奮。

兩天後,父親打電話說要回來。

我下樓,搬回一箱最烈的酒。

爸爸喝完酒後的第二天,都會頭疼一整天,這是我的機會。

他推門進來,看見那箱酒,目光停了一瞬。

我連忙解釋。

“您明天就要去工地上了,這是我專門爲您買來慶祝的。”

不知道爲甚麼,我總感覺爸爸今天看着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喝醉後的爸爸,又將我拖到角落,狠狠打了一頓。

我趴在地上,整個人躺在血泊中。

蜷縮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嘴裏都是鐵鏽味。

爸爸終於發泄完,他將我扔在地上。

隨後掏出一萬塊錢扔在我身上。

“以後要多考慮自己。”

離開之前,他說了一句這樣似是而非的話。

我微微蹙眉。

不等我細想,弟弟從外面跑進來。

他渾身發抖。

“姐,那個畜生,我去跟他拼了!”

我用盡力氣抓住他的手腕。

血沫嗆住我的喉嚨,聲音啞得不成樣。

“別去。”

我盯着父親房間緊閉的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種爛人,一定會付出代價的,不要髒了你的手。”

3

爸爸出發時天沒亮,我正好起身給弟弟做早飯。

他提着那個破舊的行李袋站在門口,晨光把他半白的頭髮染成灰色。

我開口。

“您喫早飯了嗎,要不要我給您煮一碗麪。”

爸爸轉過頭,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好。”

我動作很快,給他煎了雞湯,煮了一碗麪。

他喫得很快,呼嚕呼嚕,連湯都喝盡。

最後放下碗,抹了抹嘴。

“我閨女手藝好。”他聲音有點啞,沒看我,“以後肯定能過好日子。”

我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低頭看着洗碗池裏油膩的水。

“爸......”我想說點甚麼。

他已經站起來,拎起袋子。

走到門口,他停住,背對着我。

“以後一定要多考慮自己,好好照顧自己。”

那一瞬間,我感覺爸爸好像知道了甚麼。

我還是沒有將挽留他的話說出來。

爸爸還是離開了。

家裏,又剩下我和弟弟相依爲命。

一切好像和之前一樣,又好像甚麼都不一樣了。

半個月後,消息來了。

王老闆手下的人搓着手,眼神躲閃。

“你把去工地第一天就摔了,把腿摔斷了,他一直不讓告訴你們,硬撐着幹了半個月。”

“昨兒個,不小心從高處掉下來了,節哀。”

我站着,沒哭。

心裏空了一大塊,風吹過去,疼得我彎下身子。

是解脫嗎,可爲甚麼我感覺手腳冰涼。

是悲傷嗎,可明明是我親手推了一把。

傍晚,弟弟從外面跑回來,眼睛亮得異常。

他抱住我,手臂很緊。

“姐姐,爸爸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奇異的興奮

“嬸子們說爸爸死了,以後我們再也不用捱打了,是真的嗎?”

我抬頭,對上弟弟期待的眼神。

他還只是一個十歲大的孩子。

爸爸的打壓,讓他看起來像八歲的孩子。

可他眼底的慶幸,讓我皺起眉頭。

“小聰,爸爸死了,你很開心嗎?”

他愣了愣,隨後眼角發紅,嘴角卻還沒壓下去,形成一個古怪的表情。

“姐姐,我不開心,以後我就是沒有爸爸和媽媽的孤兒了。”

“可是我一想到他死了,以後再也不會欺負你了,我很開心。”

我猛地抱住他,用力到兩人都在發抖。

“小聰,以後姐姐就是你的依靠,姐姐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想。

這件事情就到此爲止吧。

他既然已經死了,那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夜很靜。父親的房間空着,門半掩,可裏面沒有人了。

從今天之後,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4

王老闆的賠償款很快就到賬了。

我收拾家裏的行李,準備帶着弟弟離開。

警局的電話打了進來。

“是王女士嗎,您的父親在工地上出事,請您現在來認領屍體。”

掛斷電話。

強行讓我忘記的回憶又想了起來。

我不想去認領他的屍體。

可是他畢竟是我的爸爸,又把我養到這麼大。

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就算是我不去認領屍體。

他這麼多年對我的所作所爲,整個樓上樓下的鄰居都知道,不會有人罵我。

可明明他那樣的魔鬼,我怎麼還是忍不下心。

手機又響了,弟弟班主任打來的,聲音急促。

弟弟在學校打架了。

我趕到時,辦公室像炸開的鍋。

一個小男孩臉上掛着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着弟弟。

“他罵我是沒爹的雜種。”

弟弟站在一邊,嘴脣抿得死緊,抬頭看我,眼圈霎時就紅了。

“他先罵我是沒爹沒孃的野種。”

小男孩菸頭:“不是我,我從來沒有說過。”

兩人各執一詞。

可我只相信我的弟弟。

他那麼善良,不可能主動惹事。

“我們回家。”我沒再多問,拉起他的手。反正明天就走了。

路上,他沉默了很久。

快到樓下時,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姐,我恨他。”

我腳步一頓。

“爲甚麼他要當個酒鬼,爲甚麼他要打我?”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手心。

“讓我在所有同學面前都抬不起頭,我恨不得他從沒存在過。”

風灌進樓道,很冷。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堵死了。

我也想問爲甚麼,問了五年,也沒有答案。

他抬起頭。

“姐,我們今晚就走,現在就走,好不好,我一分鐘都不想待了。”

看着他的眼睛,我居然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將弟弟帶回家,我讓他自己去房間收拾自己的行李。

然後,我拿起手機,回撥了警局的號碼。

“屍體,你們處理吧。”我的聲音冰冷無情。

對面很爲難:“這不合規,家屬......”

“那就扔進臭水溝。”我打斷他,指尖冰涼,“他不配更好的。”

掛掉電話,我的胸口劇烈起伏。

站了一會兒,我纔想起,媽媽的遺照還在他房間裏。

推開門,一股混着菸酒的氣味湧來,讓我一陣噁心。

我在衣櫃最底層找到了用布包好的相框。

抽出相框時,一張邊緣發毛的紙條,飄然落在地上。

鬼使神差,我撿了起來。

紙上的字跡歪斜潦草,是爸爸留下的。

【晴晴,等你看到這個,爸大概已經不在了,我知道工地的事,是你的打算,爸不怪你,最後能給你留點錢,挺好。】

【你恨我,我知道,但我打你,是想逼你走,走得遠遠的,別回來。】

【你弟弟,他生下來就不對,你媽不是失足掉下山崖的,是她發現了這孩子的可怕,想將他給丟掉,被他親手推下山崖,我找到了證據。】

【我想拆穿他的真面目,可他畢竟是我的親兒子,原本想和他一起爛在這裏,可是你回來了,你不願意離開,我沒辦法,只能出此下策,如今只想告訴你,別帶他,永遠別信他。】

紙條從指尖滑落,無聲地掉在積灰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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