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婆婆喬佩雲是全網聞名的“神仙婆婆”。

她的短視頻賬號“佩雲的智慧生活”，粉絲三千萬。

每一條視頻裏，她都優雅、知性、善解人意，把我誇成一朵花。

最新一條爆款視頻裏，她正含笑對着鏡頭說：“我們月初啊，性子溫和，就是帶孩子沒經驗，前幾天還多虧我發現及時，不然我們家小寶就危險了。現在的年輕人，是要多教教。”

視頻裏的我，坐在沙發角落，低着頭，顯得既愧疚又感激。

視頻外，我剛從兒童醫院的搶救室出來，醫生拽着我的胳膊，反覆叮囑：“孩子才六個月，怎麼能喂那麼大塊的核桃酥！差一點就完全堵住氣管，神仙也救不回來！”

我攥着繳費單，手抖得不成樣子。

1.

我兒子，小名叫安安，剛剛洗胃出來，小臉煞白，睡得極不安穩。

醫生辦公室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疼。

“家屬，你婆婆呢？”醫生皺着眉問。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讓她在外面等着，跟你交代幾句。她怎麼能給六個月的嬰兒喂輔食之外的東西？還是堅果！這是常識！”

我木然地看着醫生，腦子裏嗡嗡作響。

常識。

對，這是常識。

可我的婆婆，那個擁有三千萬粉絲的育兒、生活博主，會不知道嗎？

傅承硯衝進來的時候，滿臉焦急。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月初，媽呢？安安怎麼樣了？”

“搶救過來了。”

他鬆了口氣，隨即眉頭緊鎖。

“媽就是太疼安安了，她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別跟她置氣。”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她用一塊核桃酥，差點S了你的兒子。”

“姜月初！”他聲音陡然拔高。

“你怎麼說話呢？媽已經夠自責了，她也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

我笑不出來，眼淚也流不出來。

喬佩雲這時才姍姍來遲，手裏還提着一個保溫桶，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憂心和疲憊。

她沒看我，徑直走到傅承硯身邊，眼圈一紅。

“承硯，都怪我，都怪我老糊塗了。我就是看安安眼巴巴地瞅着，想讓他嚐個味兒，誰知道......”

她說着，用手背擦了擦並無淚水的眼角。

傅承硯立刻扶住她。

“媽，不怪你，月初也看着呢，她也沒阻止啊。”

我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我沒阻止？

我撲上去想搶，卻被她死死按在沙發上，嘴裏還笑着說：“哎呀，母子天性，你看月初急的，怕我跟她搶兒子呢。”

那塊核桃酥，就是這麼塞進我兒子嘴裏的。

現在，一切都成了我的錯。

喬佩雲打開保溫桶，濃郁的雞湯味散開。

“月初，你跟安安都受驚了，我趕緊回家燉了湯，快趁熱喝。你放心，醫藥費我都付了。”

她把湯遞給我，眼神裏帶着悲憫，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彷彿她纔是那個收拾爛攤子、顧全大局的家長。

我沒接。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轉向傅承硯。

“承硯，你喂月初喝，她這會兒估計是嚇傻了。”

傅承硯接過碗，真的舀了一勺遞到我嘴邊。

“月初，聽話，喝點湯，媽也是爲了我們好。”

我看着那勺油汪汪的雞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爲了我好，就是顛倒黑白，把S人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爲了我好，就是在我兒子搶救的時候，她還有心情回家擺拍燉湯的視頻發朋友圈？”

傅承硯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姜月初，你夠了！非要鬧得家宅不寧嗎？”

2.

我最終還是被傅承硯強行帶回了家。

那個我們與喬佩雲同住的，所謂“充滿愛”的家。

安安睡在嬰兒牀裏，呼吸間還帶着輕微的雜音。

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喬佩雲的最新視頻就火了。

就是那條她在醫院走廊錄的，配上了悲傷的音樂和後期處理過，我那個“愧疚感激”的側影。

標題是：【愛是關心，不是控制。是給年輕媽媽的一些建議。】

評論區一片讚揚。

“佩雲老師真是教科書級別的婆婆！太有智慧了！”

“天啊，我要是有這樣的婆婆，做夢都會笑醒。”

“那個媳婦看起來好懦弱，配不上這麼好的婆婆。”

“就是，孩子都帶不好，要不是婆婆在，後果不堪設想。娶了這種媳婦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我把手機捏得咯咯作響。

喬佩雲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端着一碗燕窩走進我房間。

“月初，醒了？把這個喝了，補補身子。”

她把碗放在牀頭，目光落在我手機屏幕上，笑了。

“別看這些了，網友說話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裏去。”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那些惡毒的揣測與她無關。

“爲甚麼？”我問她。

“甚麼爲甚麼？”她坐下來，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爲甚麼要這麼做？”

“月初，我是在幫你。”她終於抬眼看我，眼神裏沒有溫度，“你性子軟，鎮不住場面。承硯又忙，這個家，總要有人撐起來。我是在教你，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傅家媳婦。”

“合格的傅家媳婦，就是眼睜睜看着兒子被謀害，還要感恩戴德？”

“注意你的用詞，月初。”喬佩雲的臉冷了下來，“沒人想傷害安安，那是個意外。但如果你不能從意外中吸取教訓，那就是你的失職。”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這個家，有我沒你，有你沒我。你自己選。”

說完，她轉身離開，留下滿室的壓抑。

傅承硯下班回來，帶了一束花。

“月初，別生媽的氣了，她也是爲了安安好。你看，網上的人都說她做得對。”

我看着他，覺得心臟一寸寸變冷。

“所以，網絡就是真理？三千萬粉絲說的話，就是聖旨？”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有些煩躁，“我只是想讓你理解媽的苦心！她一把年紀，每天拍視頻，維持這個家，圖甚麼？”

圖甚麼？

圖一個沒有我的，完全屬於她的家。

圖一個完全掌控在手裏的兒子，和一個可以隨意塑造成她“作品”的孫子。

3.

喬佩雲的“改造”計劃，從我們家開始了。

她先是以“安安房間的甲醛可能沒散乾淨”爲由，請了“專業人士”來檢測。

結果當然是“嚴重超標”。

於是，安安的嬰兒牀被搬進了她的房間。

“月初，你晚上睡得沉，安安跟着我，我覺輕，有動靜能第一時間知道。”

她笑得慈愛，傅承硯在旁邊附和。

“是啊，月初，你正好也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同意。

“媽，安安離不開我。”

“是你離不開安安吧？”喬佩雲嘆了口氣，對傅承硯說，“產後依賴，很多媽媽都有這個問題。承硯，你要多開導開導月初。”

三言兩語，我又被扣上一個“心理有問題”的帽子。

那天晚上，我堅持要把安安抱回來。

喬佩雲沒跟我吵，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安安的牀邊，無聲地流淚。

傅承硯看不下去了。

他把我拉出房間，關上門。

“姜月初，你到底想怎麼樣？媽爲了我們，連自己的休息時間都犧牲了，你還想逼死她嗎？”

我隔着門板，能聽到裏面傳來喬佩雲壓得極低的、哄着安安的聲音。

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我只覺得毛骨悚然。

沒過幾天，喬佩雲又說家裏的裝修風格太冷清，不利於孩子的身心發展。

她請來了裝修隊。

我那些精心挑選的裝飾畫、擺件，我親手做的布藝沙發套，全都被扔了出去。

換上的是她最喜歡的新中式紅木傢俱。

整個家，變得像她的樣板間。

我的痕跡，被一點點抹去。

傅承硯回來看到煥然一新的家，讚不絕口。

“媽，還是您有品位，家裏一下子敞亮多了。”

喬佩雲矜持地笑了笑。

“我倒沒甚麼，主要是爲了安安。孩子嘛，從小就要在有文化底蘊的環境里長大。”

她瞥了我一眼，意有所指。

“不像有些人，喜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把家裏搞得不中不西，沒有章法。”

我站在一堆被當作垃圾，我的心愛之物中間，像個外人。

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她開始在家裏各個角落安裝攝像頭。

美其名曰，“爲了安安的安全，無死角監控”。

客廳、餐廳、走廊，甚至我的臥室門口，都多了一個個閃着紅點的眼睛。

我成了被24小時監控的囚犯。

“媽，你裝這個，經過我同意了嗎？”我忍無可忍。

“月初，這有甚麼需要你同意的？我也是爲了大家好。萬一再發生上次醫院那種事，有監控，就能說清楚是誰的責任了。”

傅承硯依舊在和稀泥。

“月初，媽說得對，有監控大家都安心。你別多想。”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說，多想的人是你媽，你信嗎？”

傅承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姜月初，你不要總是針對我媽！她爲這個家付出多少，你看不到嗎？”

我看到了。

我看到她如何一步步把我從這個家裏驅逐出去。

4.

安安開始頻繁地拉肚子，嘔吐。

我帶他去醫院，醫生檢查後說是腸胃炎，叮囑要注意飲食清淡。

我嚴格按照醫囑，只給安安喂米糊和配方奶。

可他的情況絲毫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瘦，精神也萎靡不振。

我心急如焚。

傅承硯被喬佩雲說動了，覺得是我的“西式育兒法”有問題。

“月初，你看你把安安折騰成甚麼樣了。媽說，小孩子腸胃弱，就得用老祖宗的法子調理。”

一天晚上，我起夜，發現喬佩雲房間的燈還亮着。

門沒關嚴，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我看到她正抱着安安，用一個小勺，撬開他的嘴，往裏灌着一種黑乎乎的藥汁。

安安無力地掙扎着，發出痛苦的嗚咽。

“乖孫，喝了就好了。喝了奶奶這副健脾散，保你身體壯壯。”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詭異。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衝了進去。

“你在給他喂甚麼！”

喬佩雲顯然沒料到我會出現，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草藥味。

安安被嚇得大哭起來。

我搶過安安，緊緊抱在懷裏。

傅承硯被哭聲驚醒，跑了過來。

他看到一地狼藉，和我懷裏大哭的兒子，還有他臉色煞白的母親。

“這、這是怎麼了？”

喬佩雲立刻回過神，換上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

“承硯！你快看看月初，她瘋了！我好心給安安喂調理腸胃的藥，她衝進來說我要害孩子！”

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哭訴道：“這可是我託了多少關係才求來的偏方，對小兒吐奶腹瀉最有用了！她不信中醫就算了，怎麼能這麼冤枉我！”

傅承硯的目光轉向我，充滿了質疑和責備。

“姜月初，是不是真的？”

我抱着不停哭泣的安安，氣得渾身發抖。

“她喂的是三無偏方！醫生說了只能喫米糊！你兒子都瘦脫相了，你眼瞎看不到嗎？”

“甚麼三無偏方！這是我孃家傳下來的！我就是這麼把你喂大的！”喬佩雲哭喊着，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辛辛苦苦爲了誰啊！還不是爲了你們！承硯，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苦了大半輩子，你看看你看看，怎麼就體諒不了我這個當媽的良苦用心啊，哎呦。”

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

傅承硯徹底被激怒了。

他走過來，試圖從我懷裏抱走安安。

“你冷靜一點！媽不會害安安的！”

“你給我滾開！”我尖叫着，抱着安安後退。

我不能再讓他們碰我的兒子。

傅承硯看着我護食的母獸一般的姿態，眼神裏流露出失望和厭惡。

“姜月初，你真是不可理喻。”

他轉身扶起他搖搖欲墜的母親，柔聲安慰。

“媽，您別生氣，是兒子不孝。月初她......她就是產後情緒不穩定，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聽着他們母子情深的對話，心如死灰。

原來在這個家裏，我纔是那個外人，那個瘋子。

喬佩雲靠在傅承硯懷裏，向我投來一個勝利者的、得意的眼神。

5.

從那天起，我徹底被孤立了。

傅承硯不再跟我說話，回家越來越晚。

喬佩雲則變本加厲，她以我“情緒不穩定，不適合照顧幼兒”爲由，徹底剝奪了我照顧安安的權利。

我連給安安餵奶，都必須在她的監視下進行。

她每天都在拍視頻。

視頻裏，她是拯救孫子於“無知媽媽”水火之中的偉大奶奶。

我是那個背景板裏，眼神空洞、沉默寡言的“問題媳婦”。

她的粉絲數量，突破了四千萬。

無數人在評論區裏爲她歌功頌德，同時對我口誅筆伐。

“月初媽媽要堅強，產後抑鬱一定要及時就醫。”

“佩雲老師太偉大了，攤上這麼個兒媳婦，真是辛苦了。”

“建議離婚，別讓這個女人毀了孩子和這麼好的家庭。”

我看着那些評論，沒有憤怒，只覺得麻木。

哀莫大於心死。

我開始偷偷計劃帶安安離開。

我需要錢，需要證據。

我開始留意喬佩雲的一舉一動。

她很謹慎，那些害人的事情，從不在攝像頭下做。

但她有一個習慣，就是把所有的視頻素材，都存在書房的電腦裏，包括那些廢片和原始錄音。

她說這是她的“靈感庫”。

我需要一個機會。

機會很快來了。

喬佩雲接了一個高端母嬰品牌的推廣，要去外地參加一個爲期兩天的線下活動。

傅承硯公司有項目，也要出差。

家裏，只剩下我、安安，和一個她請來的保姆。

她臨走前，還特意拍了一條視頻。

視頻裏，她依依不捨地抱着安安。

“奶奶要去工作了，安安在家要聽媽媽的話哦。月初，辛苦你了，家裏有王姐幫忙，攝像頭我也是24小時連着手機的，有甚麼事隨時叫我。”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的警告不言而喻。

她防着我。

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走後的第一天晚上，我支開了保姆。

我抱着安安，走進了那間我許久未曾踏足的書房。

電腦有密碼。

我試了傅承硯的生日，不對。

試了安安的生日，不對。

我看着屏保上喬佩雲自己那張笑得完美的臉，鬼使神差地，輸入了她的生日。

電腦解鎖了。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個名爲“我的作品”的文件夾。

裏面分門別類，存放着她所有的視頻。

我沒有去看那些成品，而是點進了一個名爲“素材備份”的隱藏文件夾。

裏面，是無數個沒有經過剪輯的原始片段。

我點開一個。

是安安被核桃酥卡住喉嚨的那天。

鏡頭在晃動，錄下了喬佩雲是如何按住我，如何笑着說“你看月初急的”，如何把整塊點心塞進安安嘴裏的。

然後是安安臉色發紫，呼吸困難。

視頻裏傳來喬佩雲驚慌失措的聲音：“哎呀！承硯！快來！月初把孩子喂嗆着了！”

我的血，一瞬間涼透了。

我繼續往下翻。

一段視頻裏，是她往安安的奶粉裏偷偷加那些黑色的藥粉。

一邊加，一邊對着似乎是放在一旁的手機鏡頭，低聲說：“這個劑量，喫上一個月，就能把腸胃徹底搞垮。到時候，所有人都只會覺得是姜月初的母乳有問題。”

另一段，是她在剪輯視頻。

她把我說過的話，斷章取義，拼接成一段聽起來惡毒又無理取鬧的抱怨。

她對着屏幕喃喃自語：“承硯這個傻兒子，還真以爲他老婆是甚麼好東西。沒關係，媽會讓他看清楚的。”

“等所有人都相信姜月初是個瘋子，她就再也沒有資格待在這個家，再也沒有資格撫養我的孫子了。”

“安安，只能是我喬佩雲的孫子。”

我看到了一個文件夾，名字是：《我的前半生，一個母親的自白》。

我點了進去。

裏面只有一個剪輯到一半的視頻。

片頭，是傅承硯小時候的照片。

旁白是喬佩雲溫柔的聲音：“我的一生，都奉獻給了我的兒子。”

接着，畫面一轉，是我憔悴、崩潰的照片和視頻片段。

旁白變得悲慼：“我以爲他娶了妻子，我會多一個女兒。可我沒想到，她帶來的，是無盡的折磨和痛苦。她的產後抑鬱，像一個惡魔，籠罩着我們整個家。”

視頻的結尾，是一行字：【爲了我的兒子和孫子，我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原來，她早就爲我準備好了一切。

她要拍一部“紀錄片”，向世人證明，我是個多麼不合格、多可怕的母親和妻子。

她要在我身上，完成她“偉大母親”人設的最後一塊拼圖。

我感覺不到憤怒了，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U盤，開始飛快地拷貝所有文件。

就在進度條快要走完的時候，我聽到了門外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

是傅承硯！他不是要出差嗎？

緊接着，是喬佩雲的聲音。

“承硯，還是你心疼媽，知道我不放心，特地推了工作陪我提前回來。”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電腦屏幕上，文件拷貝的進度條，還剩下最後一點。

書房的門把手，正在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