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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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瘋視頻被人傳到網上，我被網友指責虐待孩子。

我也很懵，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已入局。

幕後推手他說要想吸引眼球一定要不合常理。

1.

高中畢業後我經朋友介紹成了流水線上的廠妹。

22歲那年嫁給了在廠裏認識的他。

30歲時丈夫離世。

從此我帶着一雙兒女生活。

物質條件雖然有些差，但溫飽不成問題，孩子也懂事聽話，我以爲依靠自己的雙手總能撐起這個家。

沒想到生活中隨意的一個波折就能挑動我的神經，開始對孩子非打即罵，我變成了一個壞媽媽。

「媽媽。」

在公園閒逛時，五歲的女兒咬着粉嘟嘟的嘴脣望向出入口處的冰淇淋小攤。

她勾着手指猶猶豫豫，最終還是看向了我，小聲開口。

「媽媽，我想喫冰淇淋......」

冰淇淋攤位在幾步遠的距離。

正午天氣炎熱，有不少小朋友在父母的陪同下圍在攤子前嘰嘰喳喳選着喜歡的雪糕。

啪！

女兒白嫩的臉上迅速浮起五根紅色的手指印。

「還想喫嗎？」我冷冷出口。

女兒低下頭，地上出現了幾個洇溼的圓點。

她搖了搖圓圓的腦袋，頭上的紅色髮卡也一晃一晃的。

周圍的人羣也被這清脆的巴掌聲驚住，紛紛瞟過來。

「怎麼回事？」

「那小女孩多可愛啊，幹嘛打孩子？」

「就是，也沒看見孩子鬧，這媽媽發瘋呢吧......」

「說話！」我的聲音依舊冷硬。

女兒抬起頭，眼裏噙着淚，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哥哥也沒有，瑤瑤不想吃了。」

一手拿一支雪糕的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站定在女兒面前，伸出一隻胳膊，「小妹妹，我們一起喫雪糕吧！」

她身後，穿着舒適整潔的夫婦悠閒地走過來，朝我友好地笑了笑。

我咬咬牙繃緊臉皮，視若無睹，目光轉向身前的瑤瑤。

她正盯着小女孩手上的雪糕出神，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試探着抬起頭，眼神中充滿渴望。

「別逼我在快樂的地方再扇你一次。」

瑤瑤的眼睛瞬間暗淡下來，僵硬地衝小女孩擺擺手，「謝謝，我不喫。」

那對夫婦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招手把他們的寶貝叫了回去，步伐緊急地離開。

有人拿起手機拍照，也有人在拍視頻。

我掃了一圈，都是看熱鬧的。

於是拉起女兒的胳膊離開。

我是窮，但我不允許孩子因爲可有可無的東西而隨意接受別人的施捨。

我們來到一家甜品店，今天是兒子阿清的生日，我想給他過一個有記憶點的生日。現在買不起大蛋糕，可以買一個小的紙杯蛋糕。

「媽媽，你看這個草莓奶油蛋糕好好看，看上去也好好喫！」

瑤瑤趴在玻璃櫥窗前一臉新奇，巴掌印還掛在臉上。

「嗯，看起來不錯。不過哥哥更喜歡巧克力口味的，你來挑個吧。」

我用目光掃過櫥櫃裏蛋糕的標籤，插在口袋裏的手摸摸紙幣。

兜裏裝着二十塊，只能買一個。

店員看到我們托盤中僅有的一個小蛋糕愣了一下，斜着眼睛上下掃視一番，但也沒多說甚麼便結了賬。

走在路上，女兒提着小盒子很開心，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撞壞了裏面的蛋糕。

「媽媽，如果哥哥喫不完，我可以喫掉剩下的嗎？」

我拉住她的手站定，蹲下身，摸摸她還紅腫着的臉龐，過了好久纔開口，「你知道，這個生日對哥哥來說很重要。」

瑤瑤懵懂地點點頭，「蛋糕這麼小，哥哥一定能喫完的。」她伸出柔軟的小手按着我的額頭，「媽媽不要皺眉，反正瑤瑤也不喜歡巧克力口味的。」

2.

晚上，收拾好一切，孩子已經睡着了，呼吸綿長。

窗簾拉着，房內沒有一絲亮光。

我任黑暗包圍，靜坐其中。

在繁忙瑣碎生活的夾隙中，我有時也會反思，我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嗎？

是不是當初不生就好了？

這樣，孩子就不必受罪了，我也不會連喘口氣都要偷偷的。

可曾經我也是期盼着欣喜着他們的到來，他們一哭，我的心被捏緊，他們一笑，我的世界也明亮起來，看着他們一點點長大，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那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充盈感。

我曾經以爲，有個小家，不管是貧是富，兩人相互支撐，共同養育孩子，能力範圍內給孩子最好的，就是普通人最平凡的幸福，是伸伸手就能得到的幸福。

我也確實擁有過這樣的幸福。

但天不遂人願，就像流傳的那句話，你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

早上丈夫還好好的，晚上這個世界上就沒這個人了。

生活是一支無法回頭的箭，既然離了弦，無論他在或不在，無論我的感受如何，都得繼續走下去。

有他，我輕鬆點，他不在，我走得略微艱難，疲憊、無奈和戾氣蠶食了溫柔。

我不知道下一步是甚麼，結局是甚麼，只知道走下去，無論如何得走下去，即使看不到亮光。

只是，孩子，讓他們從小就要經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風雨，我是個失格的母親。

叮—

一條新信息。

手機屏幕發出微弱的光，撲在旁邊呼呼大睡的女兒的臉上。

「力度太輕，再狠戾些。」

下班換掉制服，我從超市出來，女兒在外面等我。

按理說，五歲的年紀應該上幼兒園了。

她去年上過的，今年開始沒再去。

我上班的時候，就讓她在外面自己玩。

超市門口有兩輛搖搖車，不知是誰給她投了幣，她滿臉笑容地坐在唱着兒歌搖搖晃晃的小鴨子上向我招手。

喉頭泛起苦澀，我深吸一口氣，使勁咽嚥唾沫，快步走過去。

接着，一腳踹飛她。

「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羣鴨~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車子還在閃着燈唱着歌。

女兒在地上滾了幾個咕嚕才停下，爬起，然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從超市裏奔出來幾個同事和三三兩兩的客人。

「瑤瑤，怎麼摔了？！摔得疼不疼？」

略微發福的同事王姐蹲下抱起地上的女兒，輕輕吹着她腦門上剛鼓起的大包。

又看向我着急地問：「小紅，怎麼回事呀？」

「甚麼怎麼回事？就是這個女的把孩子踹下來的！我在裏面挑東西時看到的！」

長得乾巴巴的男顧客站出來氣憤地指着我說道。

「我跟你說過甚麼？」我朝王姐懷中的女兒望過去，面色陰沉地問道。

瑤瑤小聲啜泣着站起來，忍着哭意，打着嗝斷斷續續地說，「媽媽說......不能......隨便要......要別人的東西......」

「甚麼~這人是孩子的媽媽？！」那人驚訝地變了音。

「那你是怎麼做的？爲甚麼要坐這個車？就那麼好玩嗎？！」我質問着。

瑤瑤垂下頭不說話，嗝也不打了，身子一抽一抽的。

王姐也站起來，擰着眉頭看我，「不是，是我主動給孩子投的幣，就一塊錢，讓孩子玩會兒怎麼了？」

「王姐，這跟你沒關係。」

「幣是我投的，怎麼跟我沒關係？！再怎麼說也不能打孩子啊。我看你最近脾氣怪得很......」

「王姐，這是我的家事！」

我厲聲打斷她，王姐像被噎着一樣呆住。

我朝女兒伸出手，女兒慢騰騰地走過來牽住我。

「是我閒得慌才管你的事！」

王姐翻翻白眼哼了一聲，一扭身進了超市。

「呵，這孩子真可憐。」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媽。」

人們也罵罵咧咧散開了。

3.

晚上，我給女兒洗澡，伸手去拿牆上掛着的毛巾。

我一伸手，瑤瑤立刻縮着身體往後躲。

我怔愣片刻。

瑤瑤小心翼翼偷瞄觀察我的臉色，彷佛在看我現在的心情好不好，有沒有發怒。

我拽過毛巾覆在她頭上擦頭髮。

這不該是出現在一個五歲孩子臉上的神情，我不想看。

擦好藥，等孩子入睡後，我拿着手機在房間走來走去，終於等來了信息。

「這次很好，已經有效果了，不過還得再次升級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啃着大拇指關節，紅色一片，已經滲出血來。

終於將編輯了許久的消息發出，「能不能不要這樣？我怕孩子受不了。」

對方很快回復過來，「你不要錢了？」

我攤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對方又發來一條。

「這次換語言攻擊。」

不知是不是這簡陋的房間漏風了，我感到有些冷。

週末，紫荊街上最熱鬧，步行街兩旁擺滿了攤位，飾品，小喫，玩具甚麼都有。

我和女兒走在這條路上，瑤瑤好奇地瞅瞅這邊看看那裏，她腿又短，走得慢。

人很多，來來往往的，稍不注意就看不到她了。

再一次被人羣衝散時，我沒有等她，獨自一人繼續往前走。

「媽媽！媽媽！媽媽！」

身後傳來她慌張的叫喊。

人海自動分出一點空間，她看到我的身影立馬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扒拉着她的手，陰陽怪氣地說，「街上這麼好看，你就接着看唄，別跟着我。」

「媽媽，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鬆手的。」

女兒抱緊我的腿不撒手，帶着哭腔。

我沉下臉，「我不是你媽媽！」

周圍的人羣中有人指指點點。

「這屆父母真難帶，孩子不就是好奇了點嘛。」

「90後當父母的哪有不瘋的。」

「差不多就行了啊，自家孩子。」

我像瘋了一樣朝人羣大吼，「要你們管？一個個喫飽了撐的！」

隨即對着女兒威脅道，「再不好好的......再不好好的，我就不要你了！」

袖子下的手緊緊攥着，指甲刺進手心的肉裏，表情猙獰。

自從丈夫死後，女兒非常粘我。

她曾經問我爸爸去哪裏了，我說死了。

她還太小，不懂得這是甚麼意思，接着問死了是甚麼意思。

我說就是永遠也見不到了，只能活在記憶裏，等我們也記不起他的時候，他就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了。

她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思考，最後癟着嘴問道「媽媽，你也會死嗎？」

女兒呆愣在當地，淚水很快蓄滿眼眶溢出來。

她顧不得擦眼淚，小短腿緊倒騰着跟上我。

人羣中也有人拿出手機，看看我們又看看屏幕，好像在對比着甚麼。

「臥槽，我說怎麼看着眼熟，這不是網上的發瘋母親嗎？！」

音量不低，說着還向旁邊的人介紹視頻。

「你看，這是我昨天刷到的視頻，一個是扇孩子巴掌，一個裏面踹了孩子一腳。」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拿出手機。

我抱起女兒把她的臉埋進我懷裏，快步走出去。

4.

自從那次在超市門口發生打孩子事情之後，上班時同事們開始有意迴避我。

在換衣間大家照舊家長裏短，我一進去，瞬間降至冰點。

我換完衣服離開，門還沒關緊，悉悉索索的聲音又冒出來。

「就那個小紅呀，人看着挺安穩的，你們不知道她虐待孩子啊？」

「在外面都這樣，指不定在家打得更狠呢！哎呦，可憐的小瑤瑤啊。」

「我那天沒親眼看見，可也聽大家說了，我還向經理反饋了這件事。」

「啊？那經理怎麼說？」

「沒說甚麼。都好幾天了，人家還乾的好好的，誰知道這倆人會不會有甚麼貓膩~」

王姐早班交接完畢，從我身邊走過進了換衣間，隨後便聽見她洪亮的嗓門。

「說甚麼說，天天聊人家這聊人家那，咋不多看看自己家的破事！」

站在收銀臺前，今天我負責的這邊排隊的人很多，旁邊稀稀拉拉兩三人，我這邊一排排十幾人，有同事引導那些人也不過去。

「先生，請問您有會員嗎？」我邊手上掃着商品碼邊問。

那人一手插兜站着，眼睛盯着手機屏幕沒反應。

我又問了一遍，他的目光還是粘在屏幕上。

「一共消費216.4，支付寶還是微信？」

對方用餘光瞥了我一眼，然後不太耐煩地亮出付款碼。

嗶—

「您的小票，請拿好，歡迎下次光臨。」

接過小票後，對方眉頭蹙起，瞪着眼睛，十分不解的樣子，「我的積分呢？我有會員！」

「我剛纔問過您了，您沒反應。」

顧客噌一下怒起來，大聲質問：「你不會多問兩遍啊？還有你這甚麼態度！

「你們經理呢？我要找經理！」

我無奈地說：「要不我先幫您退了，咱重新支付一遍？」

那人無聲地笑了一下，探過身體，表情詭異，語氣輕蔑地說：「你不是會發瘋嗎？怎麼？只會對孩子不會對大人呀？」